第8章:长相思【修】
  “路见不平,出手是应该的。”
  面对赵伯安与李松的致谢,虞鸿只是隨意带过。
  相比之下,他比较好奇衡山派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还能怎么过来?熬唄!”货郎赵伯安苦笑一声,无奈道:“三十年我衡山派虽然几近灭门,可终究还是有师叔伯倖存下来。我当时还是个稚子,依稀记得一日之间两位尊长几乎老了十岁,往日热闹的山门也几乎空了。”
  说到这里,赵伯安眼中只有淡淡的悲伤,並未流泪。
  毕竟早就哭够了,如今他们这些人只能努力扛起重担。
  一旁书生模样的李松却没有切身体会过这种剧变,故此心中虽然伤感,却依旧能保持住一份昂扬心气。
  这也正是衡山派封山数十年后的成果,否则衡山派早就消无声息的灭亡了,哪里还能传到笑傲时期。
  对于衡山派的这份韧性虞鸿还是挺佩服的,但还是不解道:
  “恕我冒昧,铁掌帮应该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况且以裘千仞那狠辣的作风,必不会留下隱患才是。”
  “道长所言不假,自裘千仞那狗贼继承铁掌帮以后,一改上官老帮主的侠义作风,迫害同道为非作歹,背祖忘宗勾结金贼。这廝本来確实准备斩草除根,但却被洪七公老前辈拦住了!”
  说到这里货郎赵伯安並不遮遮掩掩,而是大方承认。
  毕竟若没有洪七公当年的庇护,衡山派剩下来的那些残兵败將纵然能侥倖活命,恐怕也只能远走他乡,苟且偷生,哪里能继续留在衡山守著山门祖庭缓慢恢復元气。
  但洪七公当年的出手却又並非完全因为侠义,其中纠葛颇多,只能说衡山派也是运气不好。
  要知道彼时荆湖武林一直以丐帮为首,即便是在上官剑南执掌铁掌帮的时代也依旧以丐帮马首是瞻。然而裘千仞继任后却大肆扩张,铁掌峰想要与君山別苗头的心思都懒得遮掩。
  在那种情况下,洪七公出手庇护衡山派也是一石二鸟。铁掌帮越是威名赫赫,丐帮便越是受荆湖武林的推崇。隨后果不其然,铁掌帮的威风转瞬即逝,丐帮却依旧坚挺至今。
  当然,期间也有其他缘故。
  只见赵伯安长吁一声,颇为感慨道:
  “那场变故后虽有洪七公老前辈庇护,但裘千仞並未罢休,一直试图拿下衡山,幸而没过两年荆湖南路出了乱子。”
  “摩尼教坛主罗孟二与瑶人联手在郴州黑风峒举兵,短短时间便聚眾万余人,先后攻克了郴州、桂阳等地,还一路攻入了江南西路,拿下了吉州,甚至连荆、鄂、江、池四州的官军围剿都被打溃了!”
  赵伯安也知道他这种心態有点不道德。
  但从客观角度来说,这场乱事確实拯救了衡山派。
  当时朝廷大军压境,便是铁掌帮也只能乖乖蛰伏,裘千仞纵然不怕,可他手下的兄弟却没有那副本事。甚至在平乱期间铁掌帮还不得不应付官军的各种盘剥,哪里还顾得上衡山派。
  为此裘千仞甚至连妹妹的婚礼都没有出席,一直在和湖南转运司斗智斗勇。而等这场起义平定后,郭靖黄蓉又冒出来折腾了。
  只能说衡山派倒霉归倒霉,但也確实有几分气运。
  说到这里,连赵伯安都觉得是祖师保佑。
  可虞鸿却听得眉头紧皱:“摩尼教?”
  略作犹豫,他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摩尼教在荆湖各地的势力很大吗?”
  “不是大。”赵伯安眼神复杂:“是如跗骨之蛆,无处不在!毕竟……此地本是摩尼教山门所在!”
  “什么?”虞鸿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个了。
  赵伯安对他的反应却不奇怪。
  实际上这种久远的江湖旧闻別说虞鸿了,就连如今的丐帮恐怕都没有多少记得,也就衡山派这种老牌坐地户才有记录。
  李松也看过师门的前人笔记,见虞鸿好奇便解释道:
  “靖康之变前,摩尼教的山门便是设在洞庭湖君山岛,其教主便是坐镇此处,利用水路之便勾连四方,设立坛主、香主,暗中操控各处。”
  “不过靖康之变后,彼时摩尼教主钟相得知两帝被俘,朝中文武百官亦是十去七八,以为大宋天命已尽,便不再隱身幕后而是亲身来到台前举兵,试图改朝换代。”
  虞鸿闻言不由眉头微挑:“就在洞庭湖举兵?”
  “不错。”李松这个读书人也不全都是装的,实际上確实读过几年书,故此对其中细节颇为清楚:“那时高宗南渡登基不过三年,黄河以南人心浮动,连各地官员都有逃亡之事。”
  “故此钟相举兵之后不到一个月便控制洞庭湖周边五州十九县之地。其人以为天命已至,便立国大楚,自號楚王,立长子钟子昂为太子,以天载为年號,设置官制,四处攻城略地,一度拥兵数十万之眾!”
  言及此处,李松颇为感慨。
  因为摩尼教那次真的差点就顛覆了大宋基业,叛军依託水陆柵寨实施“陆耕水战”,改进车船战术,一度多次击败宋军。
  直到绍兴五年二月,宋高宗赵构调集二十万大军,以张俊为诸路兵马都督,岳飞为荆湖南北路置制使,率兵赶赴洞庭湖围剿,方才平息了这场绵延六年的叛乱。
  赵伯安闻言笑了笑,补充了一个小八卦:
  “据闻当年当年丐帮一度无主,后来机缘巧合下成由一位少年英雄继任,获传“降龙十八掌”与“打狗棒法”。丐帮本以为能数十年无忧,却不想那人却是岳爷爷之子,不过奉父命游歷江湖,增长见闻尔。”
  这话一出,別说虞鸿了,连一旁的李松都惊呆了,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八卦。
  但虞鸿却有点半信半疑:
  “这应是谣传吧?岳武穆何等英雄,如何能让儿子混跡江湖,还沦为乞丐?”
  “我原先也不信。”赵伯安却不紧不慢地拋出了一个说法:“不过据我衡山派的一位祖师笔记所言,当初失了洛阳总舵的丐帮正是奉岳爷爷之命迁居君山岛,意图镇压摩尼教,不使叛乱死灰復燃,而那位帮主不久后也『病逝』了!”
  好吧,虞鸿无话可说。
  果然,有些真相都埋藏在故纸堆里。
  一百多年过去了,如今连丐帮恐怕都已经弄丟了这段记载,没想到衡山派竟然还记著相关秘闻。嘖嘖,就冲这一点,洪七公当年就没白救衡山!
  当然,玩笑归玩笑,这番交谈確实让虞鸿获益匪浅。
  以那日所见,洞庭湖周边的摩尼教恐怕又捲土重来了。
  而赵伯安、李松两人也觉得不虚此行。
  毕竟虞鸿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武功造诣,显然前途不可限量,能提前和这样的绝顶高手结下善缘,对於如今的衡山派无疑是一大幸事。
  日后衡山派倘若再遇大难,说不定便能凭藉今日的一点情分留下一点元气,不至於彻底满门灭绝。
  但让虞鸿意外的是,在告辞之时李松还郑重送给了他一张古琴,见他准备推辞,李松连忙解释道:
  “道长莫要误会,这並非什么名琴,乃在下平日里自用之物,不过聊表心意尔!”
  李松也是见其他乘客各自赠以物產,这才临时起意。
  虞鸿见他盛情拳拳,笑了笑也就没有推辞了。
  別说,他还真会这玩意儿。
  待两人走后,虞鸿默默抚著琴身,眼神中满是惆悵。
  想当年他也曾是一名传统音乐的爱好者,在父母的支持下年纪轻轻就考过了古琴十级。
  可惜,没什么鸟用,想靠演奏吃饭完全没门。
  后来虞鸿索性开了间古琴工作室,一边卖琴一边做培训,可惜生不逢时,那会儿年轻人喜欢的都是吉他,古琴狗都不学。
  即便后来短视频爆火,除了围棋之外,琴棋书画不擦边压根没人看,虞鸿心灰意冷之下才迷上了钓鱼。
  后来生意越发惨澹,他一怒之下索性卖起了渔具,没想到峰迴路转竟然开始了事业的第二春。
  唉,只能说世事无常!
  这般想著,虞鸿手指下意识便勾动了琴弦,琴声裊裊之中,往事仿佛历歷在目,一时间虞鸿忽然有些怀念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了。
  与此同时,船头甲板上的李松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赵伯安刚要询问,便也听到一阵幽幽琴声,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当即也驻足欣赏起来。和他类似的还有船上的其他乘客,整艘船竟难得安静下来。
  一时间,清微淡远的琴声就这样在湘水之上迴荡。
  良久之后,李松由衷地钦佩道: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真神仙也!”
  其实李松这么说也没错。
  毕竟虞鸿弹奏的这曲《长相思》本就是明末清初心越禪师应邀赴日担任兴福寺主持期间,怀念故土所作。
  在后世虽然被视为古琴入门曲目,可曲中“哀而不怨,隱而不发”的意境却实乃传世之作。
  当年虞鸿不知其中真意,强奏乡愁;而今虽终於听懂此曲,可惜,却已然是曲中之人!
  ……
  对於“思乡之情”,虞鸿曾经无法理解。
  不过现在他隱隱有些明白了,回不去的才叫故乡!能隨时回去的,那是老家!
  可惜眼下阻隔他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无尽时空。
  虞鸿在悵然之后也只能面对现实。
  只是自那日后,船上乘客对待虞鸿愈发尊敬了。
  严老头甚至暗地里请人给虞鸿画了一幅供画,准备放在家中日夜供奉——因为这廝觉得虞鸿必然是下凡歷劫的謫仙人,日后迟早要回到天上去的。
  虞鸿得知后哭笑不得。
  他都不知道该夸他太有远见,还是年老昏聵了。
  幸而这场航行十分顺利,八天时间转眼即逝。
  当虞鸿再次出现在罗浮山下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要知道下山之前,他还是一个连自家武艺是什么水平都不清楚江湖菜鸟,仗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才一头扎进山下的滚滚红尘之中。
  如今再度归来,虞鸿驀然有种別样感悟。
  带著这种心情,虞鸿倒是没有一开始的急切,当即閒庭信步地沿著山道缓缓而上,逐渐消失在幽静的密林之中。
  与终南山不同,罗浮山是另一种意境,身行其中不时可见幽泉漱石,藤萝掛壁之景,每当阳光透过参天古木洒下,便仿佛碎金一般,令人不饮自醉。
  一个时辰后,冲虚观吕祖殿。
  待虞鸿上完香后,看著他那风尘僕僕的模样,二师兄留元长忍不住抿了抿嘴,有些心疼道:“小师弟,让你受苦了!”
  作为白玉蟾的关门弟子,虞鸿本来年纪最小,可那日他却主动领下了前往终南山报丧的任务,这令留元长一直十分担忧。
  如今见他平安归来,留元长也终於鬆了口气。
  “师兄放心,些许风霜罢了,无甚大碍。”
  虞鸿宽慰了两句,主动说起了全真教那边的安排。
  “全真教诸位真人行事妥帖,我自然是放心的。”
  留元长听罢点了点头,没有多谈此事。实际上若不是当初王重阳病逝时丘处机千里迢迢前来通报,冲虚观这次也不会想著向全真教报丧。
  不过留元长却並未让虞鸿下去歇息,而是谈起了另一桩事:
  “小师弟,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留元长倒不是想要赶虞鸿离开,恰恰相反,因虞鸿千里报丧之举,他反而觉得必须得给虞鸿找一个好去处,否则他们这些做师兄的就太不是东西了。
  虞鸿也没误会,见留元长提起这个话题不由奇怪道:
  “打算?师父不是早有遗命吗?”
  早在六年前,年过九十的白玉蟾便有了明確的安排,作为南宗一系在罗浮山的传法弟子,三师弟邹师正就早早接手了冲虚观,担任观主。
  至於罗浮山“碧芝靖”这处法脉祖庭,本应该交由大师兄彭耜打理,可他因离乡学道多年,欲落叶归根,再加上不愿守成,也想开闢自家道场,便主动推举让二师弟留元长主持。
  当时白玉蟾不以为忤,反而深感欣慰。
  数年后,彭耜也果然未曾让恩师失望,获封“福州天庆观管辖”,在老家福州城东凤丘山建立“鹤林靖”。
  所谓“靖”者,即“靖庐”也,意为洁净、安静之所。
  无独有偶,金丹派北宗亦是有类似的举措。
  昔日王重阳建立全真教后便曾在齐鲁之地创建三教七宝会、金莲会、三光会、玉华会等修行之所,方有日后兴盛。
  只不过和全真教那般粗獷的做派不同,南宗这边向来比较斯文,不涉江湖,走的是上层路线,平日也以清修为主。
  当然,南宗名下宫观並不只这些。
  比如武夷山“止止庵”,按照白玉蟾的安排早几年便让老九詹继瑞住持了,同在武夷山的冲佑观,去年也让老五陈守默担任观主。
  衣钵衣钵,自然是要让弟子们吃饱饭的。
  而对於白玉蟾这个安排虞鸿也没有丝毫意见。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些师兄都更有资格,並且他自认为已经从恩师身上得到许多了,实在不想再有所亏欠。
  可虞鸿这么想,却不代表留元长也这么想。
  只见留元长颇为高兴道:
  “大师兄上个月来信了,在信中除了询问你的归期外,还表示你若有意他可在泉州帮你寻一处道观主持。”
  其实不止留元长觉得对虞鸿有所亏欠,彭耜(si)这个大师兄也颇为惭愧,想要补偿一二。至於他的承诺亦不是信口开河,而是真的能办到。
  毕竟彭耜在拜师之前本是福州官宦子弟,家中世代为官,乃福州的豪门巨族。只不过他无意官场,自幼慕道,这才拜白玉蟾为师,一心修道。
  然而听完留元长的话,虞鸿却笑著婉拒了:
  “大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终南一行我收穫良多……我道並非静修可得,还需在红尘之中再洗炼一番。”
  要知道再过四十多年就要神州陆沉,虞鸿每每想到此处就难以入眠,陆秀夫气节虽然无亏,可“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做派又有何用?
  別说一死了,纵然万死也难赎其罪,神州上下在这大变中被牵连而死者又何止千万?
  虞鸿不可怜赵宋,唯独可怜这天下苍生。
  恩师既然赐他道號“鸿钧”,那他便要儘量为这天下寻一个太平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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