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符怀庆
  冯希道:“晚辈当然怕。”
  符彦卿眉梢微动。
  冯希继续道:“蜀道艰险,人心更难揣测。若说不怕,那不是胆气,是轻狂。只是晚辈更怕一辈子困在集贤院里,守著几卷旧籍虚度岁月,眼睁睁看著冯家仅剩的名声,一点点被人忘乾净。”
  这话说得坦白,连冯希自己也觉出几分沉重。
  集贤院清贵,却未必是出路。若没有功业,冯氏旧名迟早会被汴梁的世事风尘消磨乾净。
  符彦卿终於笑了一声。
  “这才像实话。”
  冯希道:“魏王若肯点拨前路,晚辈甘愿远赴蜀地。”
  符彦卿道:“老夫不会替你求官。”
  冯希道:“晚辈明白。”
  符彦卿道:“但老夫能帮你扬名。让朝中之人知道,冯氏子有胆量,有口才,也懂得轻重。至於朝廷用不用你,全凭官家定夺。”
  冯希郑重一礼。
  “只要能入官家视线,晚辈便不愁往后出路。”
  符彦卿看了他半晌。
  “等你真立了功,咱们再谈更近一步的事。”
  这话已经近乎明说。
  冯希心头微震。
  符家是他立足汴梁最关键的依仗。若能借蜀事立功,再与符家结成更深的关係,冯氏便不只是一个靠旧名入京的败落相门,而是真有了重新站回士林的机会。他胸中筹谋的长远布局,也能就此落地生根。
  他垂手道:“晚辈不敢负魏王今日教诲。”
  符彦卿哼了一声。
  “少说这些漂亮话。漂亮话说多了,老夫反倒不信你。”
  冯希便不再多言。
  符彦卿端起茶盏,却仍旧没有喝。
  “明日起,符家几个不成器的子侄,会去集贤院附近读书。你若有空,替老夫看看。先让他们知道,大宋的章法,不只在军营里,也在诗书与朝堂上。”
  冯希心里一松,隨即又明白过来。
  这不是寻常请託。符家子侄肯到集贤院附近读书,便等於把一部分家门前程交到他手里。对冯希而言,这也是他把符家子弟引入儒门的第一步。
  他郑重行礼。
  “晚辈领命。”
  符彦卿又道:“至於兵权之事,老夫自有分寸。”
  他看了冯希一眼。
  “青枝会送你出去。”
  冯希拱手告退。
  他退到门边时,符彦卿忽然又开口。
  “冯希。”
  冯希停步。
  符彦卿道:“七娘子眼光不错。”
  冯希垂著眼,没有接话,只深深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慢。
  很多话不必多言,多说反倒落了下乘。符彦卿愿意提点至此,已然亲手为他铺开前路。但这条路能走多远,终究要看他能不能从蜀地挣下实打实的功名。
  眼下重中之重,先在集贤院站稳脚跟,不然所有盘算全是镜花水月。
  门开之后,夜风涌进来,灯火微微一晃。
  青枝站在廊下,见他出来,似乎鬆了一口气,又立刻低下头。
  “郎君请隨奴来。”
  冯希温声道:“有劳青枝姑娘。”
  青枝手指扣著灯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郎君方才,没惹魏王生气吧?”
  冯希笑了笑。
  “惹了。”
  青枝一怔,抬眼看他。
  冯希道:“不过好在,魏王肯听我说完。”
  青枝看著他,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廊下灯影落在冯希脸上,衬得他眉眼清朗。她明知自己不该多看,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
  “七娘子说,郎君若真敢来,便不是只会花言巧语之人。”
  冯希脚步微顿。
  他温声道:“我记下了。”
  冯希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他眼前忽然浮起一层淡蓝色光影。
  【你已干预歷史微末节点:青枝微澜。】
  【原本青枝只奉符怀庆之命送信引路,虽知冯希之名,却不过视作王府过客。】
  【如今你数次以礼相待,进退有度,使其心生亲近,愿为你多留一分心。】
  【魏王府內宅线开启。】
  【族长声望加1,当前23。】
  【成就值加1。】
  【当前成就值:14。】
  ……
  书房里,符彦卿仍坐在案后。
  茶盏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叫人来换。
  门外脚步声很轻。不多时,一名女子从廊下入內,正是符彦卿的七女儿符怀庆。她穿著家常衣裙,发间只一支素簪,未施浓妆,眉眼却极清致。灯火落在她脸侧,衬得肤色如玉,眼神明净,不似寻常闺中女儿那般柔弱,反倒有几分从容清亮。
  她入门行礼。
  “父亲。”
  符彦卿抬眼看她。
  “人走了?”
  符怀庆道:“走了。青枝送出去的。”
  符彦卿哼了一声:“她倒送得用心。”
  符怀庆听出话里另有所指,只在侧旁坐下。
  “青枝年纪还小,见人见事,难免露在脸上。父亲若觉得不妥,女儿明日便换个稳重些的来。”
  “换什么?”符彦卿把茶盏放回案上,“她回来时连灯都险些拿不稳,可见冯希这人確有几分让人放下戒心的本事。一个丫头尚且如此,到了朝堂上,未必不能多叫人听他说半句。”
  符怀庆没有接这句话,只问:“父亲今日见过他了?”
  “见过了。”符彦卿看著她,“你这些日子也没少看。你先说说,看见了什么。”
  符怀庆没有立刻答。
  她自幼在魏王府见惯了父亲帐下旧將,也见过汴梁城里往来趋附的文官子弟。那些人到魏王府来,有人装得恭顺,有人故作疏远,真正能在进退之间拿住分寸的並不多。
  冯希算一个。
  她道:“他从瀛州出来,一路披麻入京,沿途有人问,他便答。答得不急,也不卖惨。到了大名府外,柳肩愈拿冯道失节问他,他没有替祖父强辩,也没有顺著士林的话把祖父踩得一钱不值,只把忠义和百姓分开来说。那时女儿便觉得,此人不是只会背几句经义的书生。”
  符彦卿道:“还有呢?”
  符怀庆道:“入汴之后,王府派车去接,他没有坐。”
  符彦卿笑了一声。
  “那车是我故意派的。”
  符怀庆抬眼看他。
  符彦卿道:“他若坐了,便说明心里还惦记著借魏王府的势。车辕上掛著魏王府的牌子,穿街过市走一趟,汴梁城半日便能传开。冯氏子到了京中,第一步先上魏王府的车。这样的人,官家不会喜欢,赵普也不会放过。”
  符怀庆轻声道:“可他来时,终究没有坐咱们府里的车。”
  “没有坐咱们府里的车,也未必就好。”符彦卿慢慢道,“有人拒人於千里,只是想显得自己清高。若他从此不再登魏王府的门,只拿符家之前的相助做垫脚石,那也不过是另一种虚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凉茶上。
  “可他面圣之后,才领了制书,便立刻来见我。既不借魏王府扬名,也不把这份情分装作没有。这一点,倒有些意思。”
  符怀庆轻轻点头。
  “他来得这样快,是怕魏王府替他担了不该担的嫌疑。”
  她停了停,又道:“他年纪虽轻,却知道情分不能一味藏在暗处。藏得太深,旁人会疑;摆得太明,又容易招祸。他来见父亲,是把这份人情放到一个恰好的地方。让外人知道冯家记恩,也让父亲知道,他不是拿了好处便装作不知的人。”
  符彦卿听到这里,神色缓了些。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符怀庆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
  “女儿不是替他说好话。父亲既问,女儿便照实说。”
  符彦卿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你看得这样明白,那为父问你一句,冯希这个人,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