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豆腐羹
  当下刘阿斗仔细检查周身,见没有遗漏妨碍后,方才走出草庐,顿感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此时正值五月,这当然是汉歷的五月,若是按前世公历算,此时应该算是一年的六月份。
  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刘阿斗深吸一口气,感到些许潮湿闷热,这种潮闷却与他前世所在的江南有些不同。
  四周入眼处,都铺著石砖,北面和南面是高台殿宇,东西面的尽头是红墙黑瓦,被重重花草树木掩映著,还有一些人造的景观点缀其中,这就是蜀汉的皇宫了。
  这皇宫年岁与他们这蜀汉政权一般年轻,是四年前刘备称帝时,在刘璋州牧府基础上扩建的。
  北面是皇宫,南边那片原先的牧府,如今是蜀汉丞相兼益州牧诸葛亮的牧府,而如今诸葛亮本人正率军征討南中。
  拥有前知的刘阿斗对此自然不会担心,当下也不去多想,在黄皓那格外殷勤恭敬的引路下,前往长乐宫。
  这长乐宫是当今吴太后所居,这人並非是他生母,而是刘备来到蜀地后续弦的大族吴氏,如今是刘禪礼法上的嫡母。
  今日正是刘禪每隔五日向太后请安的日子,来到宫殿时,早有宫女在外迎候,黄皓止步於殿外,下拜道:“陛下,小臣在此迎候。”
  刘阿斗点点头,跟著宫女入殿,远远就看到吴太后身穿朝服端坐,阳光从侧旁洒落,让髮髻上的金珠首饰闪闪发光。
  与记忆对照下,刘阿斗发现这吴太后果然贵气超然,只是从这身姿形影来看,就已盖过他前世所见过的眾多妇女。
  “儿臣问母后安。”刘阿斗来到吴太后面前,作揖问礼。
  “陛下免礼,我安好,”吴太后欠身礼让:“快入坐吧。”
  自此这请安算是礼毕,刘阿斗內心也鬆了口气,这毕竟是他来到后所行的第一个礼节。
  “陛下可有进膳?”
  “儿臣来向母后请安前,自不敢进膳。”
  “我这里正有一碗豆腐羹,味道鲜美,若陛下不嫌弃,可略作品尝。”
  “母后所赐,儿臣愧受。”
  这番对话刘阿斗內心十分熟悉,因为他每隔五日都会和吴太后来这么一遍,其中自有玄机。
  少顷,就有宫女端著漆食饭盒而来,刚一开盖子,诱人香味飘散,只是略作分辨,刘阿斗就闻到鸡肉、鱼肉、羊肉的味道。
  看到摆好在他案前的这些“豆腐羹”,刘阿斗露出笑容,拿起匕箸就享用起来。
  几口美味下肚,刘阿斗只觉身心雀跃,当下吃得更欢。
  吴太后见此,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在他守孝这两年多时间以来,按照礼制要求是要食素禁肉禁酒的,这对一个十九岁岁的男青年来说,实在有些难为,更是有违生理本能。
  好在吴太后虽然只是他继母,却是个善於变通的慈母,很早就配合刘禪演出这场戏来,让刘禪不至於馋死在茅草床上。
  风捲残云的饱餐一顿后,刘阿斗打了个嗝,向吴太后笑道:“这豆腐羹甚美,但母后的慈爱更美。”
  吴太后脸上诧异神色更浓,细细打量刘禪一会,“陛下今日龙行虎步,明眸生辉,似有所喜,只是不知陛下有何喜事?”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可是陛下算著除服日子將近的缘故?”
  “能少些束缚自是好的,但儿臣並非为此事欢喜,”刘禪稍稍敛容:“只是近日读书有所领悟,儿臣不再自困了。”
  “哦?不知陛下有何领悟?”
  “儿臣读史,见孝文皇帝遗詔以日易月,把服丧时间从三年改成三十六天。此后我汉家歷代先帝,却无一人如儿臣这般守孝三年,所以儿臣不再自困了。”
  吴太后闻言,沉默良久,神情也越发凝重,宫殿內变得静悄悄。
  刘阿斗也生出几分紧张,但很快就释然,他终究是不同了,与其一直遮遮掩掩,不如坦然面对。
  “你们都退下。”吴太后沉声下令,眾宫女宦官闻言,连忙躬身离去。
  “算算日子,陛下今年应有十九岁了,先帝曾与我说过,他在二十来岁时,就已然披坚执锐,纵马持剑征討黄巾了……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也这么大了,也难怪你读书也有自己的见解了。”
  刘阿斗本要应答,但吴太后伸手拦住。
  “陛下,你可知我吴氏来歷?”
  吴氏的来歷,不管是刘禪还是刘阿斗都清楚,但他知道这话只是个引子,於是配合地说:“请母后告诉儿臣。”
  “我吴氏本是兗州陈留大族,並非蜀地人。当年孝灵皇帝驾崩时,立何皇后嫡子弘农王(刘辩)为帝,那时家叔吴匡是大將军何进麾下的部將。”
  吴太后说到这里顿了顿,凝望著刘禪:“陛下,后来的事情想必不用我说,陛下也是知道的。”
  “回母后,儿臣以前多有听先父提起此事,”刘阿斗说到这里,脑中立即闪过刘备那遗憾哀嘆的面容:“那时候孝灵皇帝宠幸宦官,让这些宦官势力很大,在朝野名声很差,大將军何进掌权后,就著手谋诛这些宦官,结果大將军却先让这些宦官给杀了,还招来了那董卓……”
  说到这里俩人都嘆息不已,吴太后说:“陛下能牢记此事,以此为鑑,想先帝在天之灵也应甚是欣慰。”
  接著话音一转:“敢问陛下,孝灵皇帝驾崩时,与先帝崩殂时,何者更危急社稷?”
  “回母后,依儿臣之见,孝灵皇帝驾崩后,汉室虽然动乱不休,可若细查,实际上也只有內乱罢了,国家尚且一统,州郡县皆遵奉朝廷旨意。而先父驾崩时……”刘阿斗一顿,诧异地望了望吴太后,心中已有所悟。
  “那时国家刚经歷夷陵之败,损兵折將,士气低迷,外面还有强寇曹魏与鼠辈孙吴虎视眈眈,內部更是人心惶恐,动盪不休……此二者相比,实是先父时期更为忧患。”
  “陛下此说甚明,然我有不解。为何孝灵皇帝驾崩后竟致天下土崩瓦解,而先帝崩殂后,我汉室却安之若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