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思忧思患
  杨仪走后,刘阿斗在殿內来回踱步。
  事情虽然有些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而结果也可以预见——
  用实实在在的功绩,让人对他彻底改观,同时还能起到利国利民的作用,这些目標都將一一达到。
  这件事虽然小,但却是刘阿斗的首战,怎能不令他振奋激动?
  在这份激动下,他忍不住想趁热打铁,立即招来宫中官吏,把这帐册之事宣扬出去,好以此来向杨仪这些相府人施压。
  但念头刚动,他就意识到不妥。这样施压有些太过心急,太过咄咄逼人,可能会起到反作用,反而会坏事。
  即使杨仪跟他装糊涂,故意拖著这件事,他又有什么损失?他有无数种办法来应对。
  我已经稳坐钓鱼台,现在只需坐等结果即可。刘阿斗心中一定,他可是个皇帝,绝非小老百姓和寻常官吏可比。
  如果是对付小老百姓,还能直接抓到牢狱里面,严刑拷打,强逼著签字画押,打落的牙齿和血肉只能往肚子里面吞。
  或者是派出几名刺客死士,解决不了问题,就乾脆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但他……可是待在皇宫里面,刺客死士想来杀他,可没这么容易,更別说想堵住他的嘴了。
  所以不必心急,静等杨仪反应即可。
  但刚刚想到的刺客死士,却给刘阿斗提了个醒,自身的安危还是不可大意,那些人如果真拿他没办法,或许也只能用这一招了。
  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才智俊杰,败给这简单粗暴。
  就比如说项梁、项羽,世世代代都是楚將,但因为犯法,被迫躲到吴地。
  等到秦末大乱时,吴地豪强要起兵,就邀请项梁加入。结果这项羽直接把豪强杀了,鳩占鹊巢,做客的楚人反倒率领吴人起兵了……
  无独有偶,那项梁死后,楚怀王把项家的兵权削了,转而把大军交由宋义统领,拜上將军,號卿子冠军。
  结果项羽转头就把宋义单杀了,然后吞併大军,重新夺回大权,那身处后方的楚怀王只能咬著牙认输。
  这两件事的本质,都是项羽简单粗暴干碎规则与礼法,任你什么智谋权势,他一拳就给轰成粉末。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刘阿斗以古为鑑,发出感嘆。
  以往,他只是一个摆设,一个傀儡。没人把他当一回事,只要皇帝这个位置上有个人,有个安分老实的人即可。
  但如今,隨著他变化越大,影响越大,不再“安分老实”,那人们就会注意到他,把他当一回事。
  如果他还是按照以往的防护標准,恐怕会让人有机可乘。
  也该关注关注武事了。刘阿斗心想,毕竟他可是要兴復汉室的,总不能光靠嘴皮子来说服曹魏与孙吴。
  正想著,老婆孩子也来看他了。刘阿斗忙出殿迎候,然后一起返回安福殿。
  “陛下今日有何喜事?”
  “皇后怎知我有喜事?”
  “陛下脸上早就写明了,妾和皇后自然一望便知。”王贵人插言。
  “確实有喜事,只是不想竟连你们都看出来了。”
  皇后和王贵人都抿嘴一笑,“敢问是何喜事,可否说给臣妾一听。”
  刘阿斗於是把改进记帐这件事说了。皇后与王贵人自然欢喜,连连讚嘆。
  但转眼间,皇后就蹙眉问:“陛下,为何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些朝臣还要推諉抗拒呢?”
  “嗐!”刘阿斗敛容说:“如果这件事不是我说的,那自然皆大欢喜,只可惜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也就凭空多出一些波折。”
  “这又是为何?”
  刘阿斗想了想说:“你们想来也知道,这守孝的礼法,是从儒家那里传过来的。”
  皇后和王贵人都点头认同。
  “但你们可知,早在儒家刚刚兴起时,这守孝的礼制,就多有遭到反对詆毁。
  等到了我汉家王朝,孝文皇帝更是詔令天下,让全天下人,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不必再恪守这守孝制度。
  可为何直到今日,这些儒家学子学孙,也依然要牢牢固守残规呢?哪怕为此冒犯皇帝,遭人厌恶?”
  “妾看书上说,守孝是为了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同时也是让守孝之人心安。”
  “皇后说的有理,只是人性各异,每一对父母子女,也都不尽相同。
  这儒家把所有人都一概而论,要求人人都守孝三年,期间不能吃肉饮酒,只能住草庐睡草蓆,穿麻衣,让守孝人形销骨立,憔悴萎靡,难道不是太过霸道武断吗?”
  刘阿斗目的不在此,於是一语带过,“依朕之见,这些儒生固守残规,绝非皇后所说的孝义,而是另有其事。”
  “妾愿闻其详。”
  “孝义是儒家的根基所在,如果这个根基被改了,那將意味著其他所有理义、规矩都能改。
  比如说,守孝制度能改,那六经是不是也能改?当今独尊儒家的国策,是不是也能改?”
  “妾明白了!”张皇后与王贵人都恍然醒悟:“可是这与陛下有何关係?”
  “这也是我的一个比喻,国中这些年,都是相父在执政,我在宫里面守孝。所以这些朝臣都是相父麾下的官吏,自然心向相父。
  如今我守孝结束,按礼制也应该亲政了,但这些人早已习惯听命於相父,自然会对我有些牴触,更何况如今相父还远在南中,他们就更加敏感在意。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人人都担心,如果我真的亲政了,会发生什么事?
  你们要知道,前汉的霍光一家,最后可是灭族了,那些霍光的党羽,也都株连眾多。前车之覆,后车又怎会不戒呢?”
  一时间像有股寒风吹过,让皇后与王贵人脸色发白。这些权力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却是出乎她们预料的。
  “陛下是先帝嫡长子,名正言顺。况且妾认为,相父与霍光绝不相同。”
  “確实是不相同的。但那些朝臣不怕万一,就怕一万。人一旦有了疑心,看什么都像贼吶。”
  刘阿斗说完,只觉索然无味,再看皇后与王贵人都满脸忧色,当下不再多言,笑著安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