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敲门
  当李志雄返回控制室时,大厅里的飞控团队已经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平復,转而投入到紧张的分析工作中。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探渊號所有剩余的探测手段被悉数动用。高能电磁波束打到六稜柱表面,没有反射。各种频段的射线照过去,被那层蓝紫色光泽全部吸收,没有任何反馈信號。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对所有探测手段保持绝对的沉默。
  “还是什么都测不到。”陆致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似乎是被挡在了门外。”
  林夏看著监测图上那条平直的回波线。继续按现在的方式撞下去,带回地球的就只有“它在那里”这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落到主控台上探渊號的系统架构图上:“我们得试一下主动刺激。”
  陆致远抬头。
  “量子补偿装置原本是被动防御的,检测时空微扰然后做反向相干补偿。”林夏说,“或许可以反过来用,让它主动生成一个微扰信號。”
  “用我们的盾牌当矛?”陆致远说。
  “探渊號已经没法移动,常规手段都试过了,只剩这一个没动过的装置。”林夏说,“尝试主动刺激一下,看它有没有反应。”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这是一个完全跳出探渊號原始设计的操作。
  “林夏。”张院士开口,“量子补偿装置不是发射机。让它反向工作,不知道它能不能撑住,更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反应,后果难以评估。”
  “先用最低功率试试看。”林夏说,“如果有任何异常就立即停下。”
  “你这是在赌。地月延迟单程都有1.3秒,等你发现异常再停,已经2.6秒过去了,可能什么都晚了。”陆致远反驳道。
  “林博士。”李志雄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或许我们应该更谨慎一些。托马斯先生经常和我说,对於未知,要有敬畏。”
  林夏没有直接反驳他们,而是转向赵主任:“赵主任,现在没有別的手段了,我们得试一下。”
  赵主任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移动:“最低功率,有任何异常立即终止。”
  林夏的手已经在控制台上,听到命令后开始调整参数。
  “刺激信號准备发射。三,二,一。”
  发射。
  屏幕上的能量输出曲线跳了一下。
  “检测到时空背景剧烈扰动。”监测员的声音变了,“频率,11赫兹。”
  控制室里短暂的安静。
  这个频率过去已经反覆出现,从1972年的苏联探测器到去年的梦星舟失联,横跨了56年。但过去的信號都是远距离的、微弱的、刚好压在仪器分辨极限上的迴响。
  这一次它就在归墟坑底,直接从那个六稜柱传出来,清晰、强烈、毫不掩饰。
  林夏看著屏幕,这一刻,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锦屏的10?22 ev、赫茨伯格的长程相干、椭球的1400光年、19.6au的边界、三分之二次方的衰减……
  这些数据,终於在他脑海中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过去两年的所有线索,现在即將补上最后一环。
  “还有一个断点,需要最后一组数据。”想到此处,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双手放在功率调节旋钮上,將量子发射功率调到了最大。
  他清楚自己接下来在做什么,也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监测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伽马射线强度上升。源头方向,坑里的六稜柱。”
  辐射监测图上一条红色曲线快速爬升。
  “立刻停止刺激。”赵主任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响起,“启动所有防护。”
  但是林夏没动。
  “林夏,你在做什么?快停下来。”赵主任快步走了过来,要阻止林夏的行动。
  林夏用身体挡住了她。
  “林夏!你疯了!”陆致远衝过去想抢控制台,也被林夏挡开了。
  “再等一下!就一下!”林夏死死盯著屏幕。
  三秒钟后,伽马射线数据流的报警声尖锐起来。屏幕上的参数开始乱跳,红色的“通讯中断”警告框一次次弹出。
  五秒钟后,辐射读数衝过五倍閾值。探渊號的传感器开始烧毁,数据流出现缺失。
  “林博士!探渊號失去姿態控制!量子传感器过载!”
  十秒钟后,屏幕上一切突然归於平静,不是因为反应停了,是因为探渊號的所有数据流同时归零。
  代表通讯连接的绿色指示灯熄灭。
  林夏的手还在功率推钮上,他没有动。屏幕上原本是探渊號实时姿態、传感器读数、通讯状態的几十个分屏,现在全部黑了。只剩下一个分屏还在显示著火种网络从月球方向回传的伽马背景。
  那条曲线还在往上爬。
  “完了……全都完了……”陆致远瘫坐在椅子上,盯著黑屏的大屏,喃喃道。
  张院士坐回到椅子上,闭著眼睛,长嘆了一口气。李志雄站在控制室的另一边,双手在身前交叠。
  角落里的李志雄悄悄走到了通讯室,想给托马斯发消息,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稜柱还在,但探测器已经没了。自己搭上了一艘梦星舟,却没有获得足够的、关於六稜柱的具体数据。
  赵主任走到林夏旁边。她没有看林夏,她看著那块黑掉的主屏。
  “通知各系统,尝试重新建立通讯。”她说,“已获取的所有数据,加密存储。”
  林夏坐在那里没运动,他的手指开始剧烈抖动。他並没有慌张,反而笑了出来。只是面部肌肉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笑的诡异。右手的抖动开始往上传,他抬起左手想压住,左手也开始抖。两只手在控制台上互相按著,谁也压不住谁。
  大厅內的工程师多次尝试通讯后仍然没有回应。
  “已经彻底失联了,通讯无法建立。”通讯工程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起身说道。
  “继续呼叫,不要停。”赵主任並没有理会他的结论,直接命令道。
  工程师看了她一眼,重新坐下,继续进行呼叫。
  赵主任低下头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周建国,你不要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