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解密
  从文瑶古寨回来的第三天,方晴把带回的所有东西都录进了系统。
  《鰩鳞谱》的手抄图、骨杖符號的临摹稿、圣衣纹样的草图,还有她记下的舞蹈轨跡和鼓点节奏。屏幕上不再是几个孤立的符號,而是一整套能互相印证的东西。
  方晴把文瑶神话拆成一组词:穿行虚空、反抗、盗取、神器、牺牲、赠予。她拿这组“意核”当锚,让模型回铭文里去找对应的语法和重复结构,而不是再像之前那样,拿铭文去四个库里一个个硬碰。
  很快,匹配度第一次越过閾值。3周期符號的破译率,衝到了八成。
  译文一行行在屏幕上拼出来。方晴端著咖啡,读到第二行,把杯子放下了。
  铭文记载了一个古老文明的史诗。这个文明的成员,符號形態与文鰩鱼相似。它们拥有一种独特的天赋,能够游走於“空间褶皱之中”。
  他们曾生活在叫“神明”的强大存在的支配下。为了反抗“神明”的压迫,他们冒险盗取了一件神器。那种神器是能够自行生长、源源不断產生能量的物品。
  神明追杀他们,几乎灭族。在彻底消亡之前,他们把神器“赠予”了另一个文明。接收方的符號很模糊,只带著“希望”和“传承”的意思。
  方晴的手指搁在键盘边上,没有再敲下去。
  “文瑶的传说……是真的。”林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盯著屏幕上那个符號,“这个,怎么和我小时候听的『鯀盗息壤』有点相似。”
  “不是相似。”方晴说,“是同一件事,两个文明各记了一个角度。”
  鯀偷了能自己生长的息壤去堵洪水,文鰩鱼衝进虚空盗走神器去堵天裂。两个故事隔著几千年,骨架是同一副。
  “等一下。”陆致远凑过来,把脸贴到屏幕前,“这个会自己长、还源源不断產能的神器,不会是月球上那个玄牝吗?它表面那层蓝紫色的能量,一直在流动。”
  “看上去是的。”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年她做的所有研究,把全世界的神话摆到一起找共同母题,发论文,开会,跟人爭。学术上她讲得很稳:神话保存的是人类早期的情感结构。但她私底下想证的,从来只有一件事,神话不是疯话。
  现在铭文替她证明了。
  “如果神话是歷史。”她像是问林夏,又像是问自己,“那神明是谁?现在在哪儿?那个接住神器的文明,又是谁?”
  陆致远张了张嘴,最后把手里没吃完的半块饼乾放回了桌上。
  方晴心里其实已经压著一个名字。
  文瑶的传说里,接住神器的是那对教先祖种穀的兄妹神。敦煌285窟,手持规和矩的两个存在。
  但铭文给的接收方符號太模糊,她没说出口。
  那天她没接著干。译文存好,她回了住所。
  她从床头摸出母亲那本画本。或许后羿射日用的,真的就是这种火炮。
  她的脑海中再度闪过母亲反覆跟她说的“神话就是歷史”。
  她把母亲的五本手稿复印件再度掏出来,將所有红笔標註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
  后羿、共工、伏羲、女媧……
  后面的註解,都是另一种维度的解读。
  后羿御神炮射日,共工驾战舰毁山,伏羲演八卦革命,女媧祭生命补天……
  母亲当年在梦里看到了多少画面,才把她逼到精神崩溃自杀?
  她在檯灯下坐了很久,没开別的灯。窗外的天开始发灰的时候,她合上画本,放回床头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林夏进实验室,方晴已经坐在电脑前。桌上摊著《鰩鳞谱》和铭文列印件,旁边压著一页新画的对照表。她眼下两团黑。
  “3周期还有两处没吃透。”她抬头,“我想结合瑶语的古发音再过一遍。那几个符號,可能不是表意的,是表音的。”
  林夏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咖啡,推到了她手边。
  “我陪你。”
  方晴还在符號里往下啃的时候,另一条战线也在赶进度,由赵主任牵头的二次登月方案。
  有第一次的底子,防护不算大问题。团队照著探渊號那套又加固了一轮,足够撑住坑底的辐射和时空扰动。
  难的是怎么到达玄牝跟前。
  它悬在两千米深的空洞正中。上面那层是玄武岩,底下还夹著说不清的疏鬆带。常规钻探一是慢,二是容易把上面的结构钻塌,引出没法预测的地质扰动。
  退一步说,就算鈦合金钻头真在月球的低重力下一口气啃穿两千米,人到了空洞里,面对一个悬空的东西,也没法靠近。
  论证会开了几轮,卡在这儿。把局面撬开的是老周。
  “我九一年在苏联,跟人去西伯利亚看过石油钻井。”他把方案铺在桌上,“咱们一直想著『挖』,挖不动。换个思路,或许也可以不是挖,而是像往豆腐里插一根吸管那样,不仅能穿过去还不能让豆腐塌。”
  他分三步讲。
  先用高频衝击钻头把月壤“振”成半流体,边振边灌特种凝胶,在月壤里立起一根临时凝胶柱,把周围的地质应力稳住。
  这种凝胶是一种相变升华吸热型超材料,它在接触到高能粒子流时会气化升华。这样就可以用高能粒子流,在凝胶柱中心熔出一条直径十公分的细管道。
  最后把仿生纳米管顺著管道殖进去,成一口永久的、稳的“微型电梯井”。
  “要的是最小的扰动,精准接触。”老周说,“井打通,从顶上垂一组纳米纤维缆,吊探测器下去。”
  投影上跳出探测器的模型:银灰色长条,直径十公分,两米来长,机身由八个能转的“关节”串成,像一条缩小的金属蛇。
  中段对称伸出两根可伸缩的机械触手,末端嵌著多光谱探头和压力传感器。
  “关节能在管道里隨便拐弯,触手模擬人手。”老周说,“它自己不背电,靠缆绳供电、传数据。操作员在地球上,用脑机接口控制它的每一个动作。”
  “探幽索驪。”张院士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出了声,“叫它探驪號吧。”
  探渊,探驪。林夏看了他一眼,没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