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破局法子:赌命!
  “这事儿,交给內阁去办。”
  这句话从玉熙宫传到浙江,用了七天。
  赵寧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新安江河堤上啃烧饼。烧饼是马寧远让人送来的,夹了咸菜和鸡蛋,还热乎。
  他没能把那口烧饼咽下去。
  改稻为桑。
  四个字砸下来,烧饼的味就没了。
  赵寧把剩下半块烧饼包好,揣进袖子里。他在堤坝上坐了很久,看著新安江的水从脚底下流过去。
  春水刚涨,浑黄浑黄的,带著上游衝下来的泥沙。
  三天后,织造局总管杨金水的帖子递到了赵寧的住处。
  请他喝茶。
  杨金水的茶室布置得极讲究。紫砂壶是时大彬的手笔,茶叶是今年头一批的龙井,水是虎跑泉现打的。
  赵寧端著茶盏,一口没喝。
  杨金水笑眯眯地给他续水。太监的手白净细长,比女人的还好看。
  “赵大人修河堤辛苦了,这大半年,金水一直想请您坐坐,又怕耽误您的正事。”
  客套话。赵寧等著。
  果然,杨金水话锋一转。
  “改稻为桑的旨意,赵大人应该看过了。”
  赵寧点头。
  “小阁老特意来了信。”
  杨金水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没递过来,只是在手里晃了晃。
  “点名要赵大人来办这件事。”
  赵寧放下茶盏。
  茶盏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重,但杨金水的手停了。
  “杨公公,我是工部的人,修河筑堤是本职。改稻为桑这事儿,归布政使司管,归您织造局管,怎么也轮不到我。”
  杨金水笑了。笑容温和,甚至带著几分真诚。
  “赵大人,您在浙江花了三百万两,一分没贪。小阁老虽然心疼银子,但也佩服您的本事。改稻为桑牵涉甚广,需要一个压得住场子、又能办实事的人。小阁老信您。”
  信你个鬼。
  严世藩分明是记恨三百万两的帐,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改稻为桑办成了,功劳是严党的;办砸了,黑锅是赵寧的。
  进退两难,怎么走都是死。
  赵寧没有立刻回话。他端起茶盏,象徵性地抿了一口。龙井茶的清香在舌尖散开,苦味却一直往嗓子眼里钻。
  “杨公公容我算一笔帐。”
  杨金水做了个请的手势。
  “浙江现有水田四百万亩出头,朝廷要改一半,就是两百万亩。桑树从栽苗到產叶,至少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两百万亩田不產粮。浙江现有的粮食储备,撑不过三个月。”
  赵寧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三个月后,粮价飞涨,百姓无米下锅。到时候不用倭寇来打,浙江自己就乱了。”
  杨金水的笑容淡了一些。
  “赵大人多虑了。小阁老说了,可以从湖广调粮,补上这个缺口。”
  “调不来的。”
  赵寧的话很乾脆。
  “湖广的粮归谁管?漕运总督,那是徐阶的人。清流巴不得改稻为桑出事,好拿这件事扳倒严党。就算朝廷下了调粮的旨意,他们也有一百种法子拖著、耗著。等粮食运到浙江,黄花菜都凉了。”
  茶室安静了。
  杨金水低头拨弄著壶盖,半天没说话。
  赵寧站起来。
  “这件事我接不了。杨公公替我回了小阁老。”
  “赵大人。”杨金水抬起头,笑容没了,“小阁老的信里还有一句——浙江的差事办不好,他连京城都不用回了。”
  赵寧停在门口。
  背对著杨金水,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僵硬起来。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严世藩摆明了要把他钉死在这件事上。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赵寧没回头。
  “我去趟总督府。”
  ······
  胡宗宪的书房里堆满了军报。
  浙直总督这半年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两颊凹陷。抗倭的战事刚有起色,朝廷又扔了一个改稻为桑下来。
  赵寧行了礼,开门见山。
  “部堂大人,改稻为桑这事儿,小阁老点了我的名。我来討个主意。”
  胡宗宪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寧没坐。
  胡宗宪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把你摘出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寧没否认。
  胡宗宪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总督府的后院,一棵老槐树刚冒新芽。
  “摘不了。”
  三个字。
  “改稻为桑改不成。不改,国库亏空,皇上不满意,严阁老顶不住。改了——”
  胡宗宪转过身。
  “两百万亩田改成桑田,浙江今年的秋粮直接少一半。粮价翻三倍都打不住。百姓吃不上饭,就要造反。到时候倭寇在外头打,百姓在里头闹,浙江就是一口沸锅。”
  赵寧的后背已经汗湿了。
  “掺和进来的人,都得死。”胡宗宪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想躲?躲不掉。严世藩点了你的名,你就是钉在船上的桅杆。船翻了,桅杆先折。”
  赵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胡宗宪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赵寧没回住处。他在杭州城里漫无目的地走。街上的灯笼刚掛起来,小贩在收摊,有个卖餛飩的老汉正往锅里下最后一把面。
  他在餛飩摊前坐下,要了一碗。
  餛飩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飘著葱花和虾皮。他吃了两口,筷子停在半空。
  不改,严世藩要他死。改了,百姓要死。
  怎么选?
  选自己死还是选百姓死?
  赵寧把最后一只餛飩塞进嘴里,烫得他齜牙咧嘴。
  都不选。
  他要找第三条路。
  那天晚上赵寧没睡。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让人送了一盏灯进来。
  油灯昏黄,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改稻为桑的死结在哪?在粮食。
  桑树要地,水稻也要地。地就这么多,给了桑树,水稻就没地儿种。
  除非——
  赵寧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前世他在农业大学混了四年,虽然毕业后去做了工程项目,但有些东西刻在脑子里,忘不掉。
  桑基鱼塘。
  广东珠三角的老法子。把低洼田挖成鱼塘,挖出来的泥堆在塘边筑成基围,基围上种桑树。桑叶餵蚕,蚕沙餵鱼,塘泥肥田。
  一块地,干三份活。
  但光有桑基鱼塘还不够。浙江不是广东,水文条件不一样。他得改良。
  赵寧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
  塘里养鱼,塘边种桑,桑树行间套种水稻。水稻是矮秆品种,不遮桑树的光。鱼塘的水肥灌溉稻田,稻田的渗水回流鱼塘。
  桑、稻、鱼,三位一体。
  亩產会降,但不会绝收。只要把改种的节奏控制好,分批推进,浙江的粮食就不会断。
  赵寧把笔一扔,盯著纸上的图。
  理论上可行。
  但理论是一回事,实操是另一回事。这套法子他自己也没试过。土壤、水质、气候,任何一个变量出了偏差,都可能满盘皆输。
  他需要一块试验田。
  天刚亮,赵寧揣著那张皱巴巴的图纸,去敲杭州知府马寧远的门。
  马寧远裹著被子出来开门,一脸懵。
  “赵大人?天还没亮呢——”
  “找块地。”赵寧把图纸往他面前一摊,“城外低洼田,越烂越好,三十亩就够。”
  马寧远眯著眼看了半天,越看脸上的褶子越深。
  “赵大人,这画的是什么?”
  赵寧指著图上的標註,一项一项地解释。塘怎么挖,桑怎么种,稻怎么插,鱼怎么放。马寧远听了一盏茶的工夫,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这……能行?”
  “不知道。”赵寧把图纸捲起来,“所以要试。”
  马寧远搓了搓脸,困意全无。
  “城南有一片洼地,年年涝,种什么死什么,老百姓都不愿意要。”
  “就那儿了。”
  赵寧转身就走。马寧远追出来,趿拉著鞋在后面小跑。
  “赵大人!这事儿跟改稻为桑有关係?”
  赵寧脚步没停。
  “马知府,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你手底下有没有会养鱼的?”
  马寧远愣了一下。他跟了赵寧大半年,早就摸清了这位赵大人的脾气。问什么就答什么,別多嘴。
  “有。城西渔村的老周头,养了一辈子鱼。”
  赵寧终於回过头来。
  清晨的光打在他脸上,眼底是一整夜没睡的血丝。
  “让他明天到城南洼地等我。再找几个种田的老把式一起来。”
  马寧远点头应下。他看著赵寧大步流星地走远,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三百万两修河堤的时候有,现在也有。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拿铁锹把天给顶回去。
  城南洼地。
  赵寧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黏、湿、发黑。
  他把泥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
  旁边站著的老周头咧著没剩几颗牙的嘴,一脸狐疑地看著这位据说很大的官,蹲在烂泥地里闻土。
  赵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就从这块地开挖。”
  他把那张图纸展开,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春风灌进来,纸面哗哗响。
  老周头凑过去看了一眼,伸出黑黢黢的手指,戳在图纸上鱼塘的位置。
  “大人,这塘挖多深?”
  赵寧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
  “四尺。”
  老周头嘬了嘬牙花子,蹲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著一摊烂泥,一个穿官服,一个穿破袄,头碰头地看著地上的图。
  “四尺浅了。这地方水位高,挖四尺塘底就渗水,鱼苗养不住。最少得五尺半。”
  赵寧看了老周头一眼,拿树枝把“四”划掉,改成“五半”。
  旁边几个种田的老把式也围了上来。赵寧指著图纸上桑树和水稻的间距,挨个问。土怎么改,苗怎么育,水怎么调。问得细,记得快。那几个老农起初还拘谨,答著答著话就多了,嗓门也大了。有个老头觉得赵寧画的稻行间距太窄,直接把树枝从他手里夺过去,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遍。
  马寧远站在田埂上,看著一群人蹲在泥地里吵吵嚷嚷,嘴角抽了抽。
  堂堂工部右侍郎,正三品的京官,跟几个老农蹲在烂泥里抢树枝。
  这场面要是传回京城,不知道得笑死多少人。
  但马寧远没笑。
  他看著赵寧被老农抢走树枝后,非但没恼,反而把人家画的图仔仔细细地描到了纸上。那张图纸上已经改得密密麻麻,赵寧原本画的线条快被淹没了。
  日头升起来,照在那片烂泥洼地上,蒸出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赵寧直起腰,手里捏著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图纸。
  “老周头。”
  “在。”
  “明天开挖。”
  老周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露出豁牙的笑。
  “大人,您这法子要是真成了,这块烂地可就活了。”
  赵寧没接话。他低头看著图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修改痕跡,把它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泥泞的洼地。
  三十亩烂地。
  一个前世在课本上看过的理论。
  一群蹲在泥里吵架的老农。
  就这些了。
  赵寧弯下腰,从田埂上捡起一把铁锹,朝洼地中央走去。
  身后,老周头冲几个老农吼了一嗓子。
  “都愣著干啥!大人都动手了,你们等著过年吶!”
  铁锹插进烂泥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