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判若两人
  说是吃顿好的,但外婆上了年纪,胃口实在不怎么好。
  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就著一碟咸菜,就算把午饭对付了。
  五个铜板。
  方琛付了钱,搀著外婆出了饭馆。
  老太太嘴里还在念叨:“花这钱作甚,家里还有粮呢……”
  方琛没接话,拉著她拐进了街尾的集市。
  买了一袋米、一袋面,外加一斤咸菜。
  总共花了一两银子。
  方琛把白面袋子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拎著米,朝外婆笑了笑:
  “走吧,送您回去。”
  他知道外婆的性子。
  要是直接把银子塞给她,老太太转头就能把银子送到方家去,最后不是填了方不凡的赌债,就是寄去明月城给方青当生活费。
  她自己呢?
  啃粗粮饼子,喝凉水,连口咸菜都捨不得多夹。
  不如直接买成米麵扛到她家里去。
  自己吃好,才是真的实惠。
  外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絮叨:
  “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你自己在林家也要用啊……”
  絮叨归絮叨,眼眶却红了一圈。
  方琛扛著米麵往外走,眼看就要到镇门口了,却被两个卫兵横戟拦住。
  奴籍不得隨意出镇。
  方琛脚步一顿。
  草了。
  真是想起来就窝火。
  之前几次出镇倒泔水,管事都提前给他办了临时的出镇手令。
  今天放假,管事没主动给他开,他自己也没想起来这茬。
  奴籍。
  没有路引,连镇子都出不去。
  方琛压著火气解释了两句,卫兵油盐不进,没有路引就是不放人。
  他只好转身折返回林府。
  找到杂役院的管事说明来意,管事倒也没为难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印了林府公章的木牌,填上“省亲”二字,递给他时还不忘嘱咐一句:
  “今天日落前必须回府报到,过了时辰,按逃奴论处,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方琛接过木牌,道了声谢。
  再到镇门口,验过木牌,卫兵这才放行。
  方琛扛著米麵走出镇门,心里那股憋闷劲还没散。
  奴籍,真是处处没人权。
  进个镇出个镇都得看人脸色,想办什么事都束手束脚。
  看来得儘早想办法把奴籍消了,恢復自由身,不然以后做什么都不方便。
  出了镇,上了官道,两边的景致渐渐开阔起来。
  方琛和外婆沿著官道走了上百步。
  方琛正盘算著差不多可以再炼化一波鬼气了,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是外婆。
  方琛把肩上的面袋子放下,顺著外婆的目光往前看去。
  先前挡住了视线,这才发现右前方,官道边上,站著两个人。
  不是別人。
  父亲方不凡,母亲程芸。
  程芸站在方不凡身后半步,两只手绞在身前,低著头,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目光躲躲闪闪地不敢看方琛。
  方不凡则是叼著菸斗,斜靠著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脸上掛著横肉,眼睛眯成一条缝,恶狠狠地盯著方琛。
  方琛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重新扛起面袋子,知会了外婆一声:“我们走。”
  说完迈步就走。
  “站住。”
  耳旁传来方不凡的声音。
  方琛没有停步。
  “方琛!”
  方不凡拔高了嗓门:“才几天不见,出息了啊!见了爹也不叫爹了?
  怎么!
  我生你养你十七年,还成了你的仇人啦?白眼狼!”
  方琛停下了脚步。
  本来他不想动怒。
  一是对身体不好。
  二是压制住嗜血的欲望。
  他如今体內的鬼血虽然暂时被压制住了,但情绪的剧烈波动確实会刺激吸血鬼的嗜血欲望,这是前世用命换来的经验。
  但控制情绪,不意味著一切都得忍让。
  前世他见过太多御鬼者,平时拼命压抑,最后反而被积攒的怨念和情绪一下子衝垮,厉鬼趁虚而入,死得比谁都惨。
  適度发泄反而比憋著更安全。
  方琛把面袋子搁在地上,转过身,看著方不凡。
  “有事?”
  方不凡被他这副不冷不淡的態度激得火冒三丈,菸斗在嘴里咬得咯吱响:
  “你什么態度!还想著过来问问你在林家过得好不好,关心下你,哼!良心餵狗了!”
  方琛看著他。
  看著这张在记忆里占据了太多阴影的脸。
  方琛忽然笑了。
  “良心?”
  “白眼狼?”
  “方不凡,你能活到现在,我都怀疑是我太过圣母了,现在你跟我谈良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
  “家里的开销,弟弟妹妹的吃穿,是谁在扛?
  你赖在赌坊里的时候,家里的米缸见底了,是谁出去给人当麦客、打猎、扛石头,一天挣十几个铜板回来买米?
  前年你欠了赌坊的帐,被人追著打了三条街,是谁豁出命去救的你?”
  方不凡的脸色变了变。
  “只生不养,也配谈良心?”
  方琛的声音始终平稳:“你这种人生物爹,也配?”
  外婆在一旁骇然失色,连忙拉住方琛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琛儿!別这样!他可是你爹,你这样说话,会遭报应的!”
  方琛伸手按住了外婆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语气柔和了几分:
  “外婆,没事,若真有报应这一说,那他也会死在我前头。”
  方不凡被这一番话懟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和嘴巴都跟不上。
  什么“圣母”,什么“生物爹”,这些词他没听过,但听那语气,看那表情,绝对不是好话。
  当著老婆和丈母娘的面,被自己儿子懟得说不出来话,这脸往哪搁?
  “狗日的!”
  方不凡涨红了脸,一把扯下嘴里的菸斗:“好啊!敢直呼你爹的名字!你这样的不孝子,我、我打死你!”
  他扬起菸斗就朝方琛的脑袋砸了下来。
  方琛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菸斗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方不凡挣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那只掐著他手腕的手,稳得像一把铁钳。
  方琛夺过菸斗,单手一捏。
  咔嚓。
  菸斗在他掌心里被捏成了一团废铜。
  方不凡还没来得及反应,方琛的手已经顺著他的手臂往上一探,五指张开,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咳!咳咳!”
  方不凡整个人被掐著脖子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点著地面。
  他双手拼命去掰方琛的手指,但那五根手指纹丝不动,像五根铁钉钉进了他的喉咙。
  程芸嚇坏了,扑上来想拉方琛的胳膊,却被方琛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张著嘴,脸都白了。
  眼前这个人,真是她那个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大儿子?
  怎么才几天不见,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方琛看都没看她,目光只落在方不凡那张越来越紫的脸上。
  “教训我?”
  他直视方不凡的脸。
  “你以什么身份?是论私家的规矩,还是论公家的规矩,还是论武者规矩?”
  方不凡两条腿在空中乱蹬,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咳咳……私家的如何……公家的又如何……”
  “论私。”
  方琛:“你生而不养,父道已丧,失德之人,你无德教训我。”
  “论公,你一纸卖身契把我卖进林府,从那天起我就是林府的人,和你再无半点瓜葛。
  你对我既无监护之权,也无管教之权,你无权教训我。”
  “论武者规矩,实力为尊,我黄阶中期,你不过六阶武者。
  一个六阶的螻蚁,见了黄阶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前辈。
  你没资格教训我。”
  他把手一松。
  方不凡摔在地上,屁股著地,疼得他嗷嗷直叫,连滚带爬地往后挪了好几尺。
  程芸赶紧上前去扶,却被他一巴掌甩开:“滚开!”
  方琛低头看著他。
  “我知道你们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借钱,对吧?”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菸灰,语气平淡。
  “不好意思,我的钱拿去买功法了,就算还有剩下的,我也不会借。”
  他目光扫过程芸,又落回方不凡身上。
  “你既然是方青的父亲,就要自己承担做父亲的责任,和旁人无关,尤其和我这个林家的僕人,没有半点瓜葛。”
  他转过身,重新扛起地上的面袋子。
  “若是再提此事,就不会是今天这样警告了。”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