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何证明没有鱼人
  “你在等什么?”纳德咬著菸嘴,又重复了一遍从前问过的话。
  “等鱼人。”
  “可世界上没有鱼人,这都是像黄金国、不老泉,还有吉巴罗女妖一样的荒诞故事。”
  米歇尔注视著海面,如一尊雕塑站在码头上,语气篤定反驳:
  “你见过鱼人吗?”
  纳德弹弹菸灰,心不在焉地说:“没有。”
  军医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那你怎么证明没有鱼人。”
  纳德无奈耸耸肩膀,军医可是正经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份子,玩循环论证比自己可熟练多了。
  “我从老姑娘那接了个活,为皮尔科街的马特奥送一封信。”
  “你总算找到一门靠谱的生计了,看看你之前都在做些什么?”
  “捡尸工、码头搬运工、甚至做了几天的报童,二十五岁的男人去做报童,我真难想像堂巴勃罗会把你当做朋友,就因为盐水灌进肺腔里不会死?”
  军医逐一数落纳德在这一个月以来乾的荒唐事。
  从海里捡回一条命的外乡人似乎有什么特殊癖好,把诊所的病房当成旅馆,每天出去做些最低贱繁重的活,美名其曰——
  体验生命。
  “堂巴勃罗已经给当局解释清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支残存的美洲虎武士袭击淑女號,引爆了邮轮的蒸汽引擎,阿尔瓦雷斯伯爵也重新派了邮轮过来,支持他的事业。”
  米歇尔顿了顿,继续说:“你很快会得到一个合法的身份,跟堂巴勃罗去马德雷山,帮他经营家族的矿场,不至於和维尔德帮的恶狗咬在一起抢屎吃。”
  巴勃罗·伊格纳西奥·阿尔瓦雷斯,痴迷於蒸汽机械的贵族青年,以一手独自设计的半自动鱼竿闻名。
  为完成帝国理工大学的博士毕业设计,他带著载满船舱的先进设备来到新世界,在无人经过的海域將纳德钓起。
  否则未入职的邮差可能还在水上飘著,继续做一具浮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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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数人都认为淑女號的沉没,与叛乱的美洲虎武士有关,可纳德很清楚,那不是一次简单的爆炸事故。
  至於维尔德帮,確实就如医生所说,一群狗抢屎吃的故事了。
  纳德將菸蒂扔进水里,看著堆满羊肠和油膏的斑驳海面,並不想提之前发生的事:
  “先把这件事放一边吧,我来找你,是为了马特奥的老婆露西婭,她失踪了。”
  “这座城里每天都有人失踪,把鱼乾当成人肺的警察也是些废物,吃著陛下给的薪水,连失踪的妇女都找不到。”米歇尔咒骂几句,依然保持凝视水面的姿势:
  “你把这件事告诉罗伯特督察,就说露西婭是我的病人,他会找到的。”
  军医的来头很大,这点纳德是清楚的。
  並非是出身於显赫的贵族家庭,正好相反,他不过是一个出生在新世界,被徵召至本土参与战爭的克里奥尔人。
  可早年的米歇尔在一次塞拉军队溃败的逃亡途中,冒死救下了一个断了腿的贵族小子,背著他走了两百公里。
  那贵族小子的来头也不小,现任国王卡洛斯三世——刚被斩首的法兰克国王,路易十六的侄子。
  就算是墨西加总督,阿尔瓦拉多阁下,遇到米歇尔军医也要頷首示意,尊称一声堂冈萨雷斯。
  “我找过了。”纳德从包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牛皮壳笔记本,皱眉凝视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路线和分析:
  “维尔德帮的人说最后一次见到露西婭是在五天之前……”
  军医忽然转过头,黑白参半的发须因愤怒而飘动,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你是说,马特奥在让他老婆卖身?”
  “嗯。”纳德儘可能以平静的口吻述说一个下午调查到的线索。
  虽然他恨不得把马特奥扔进海里餵鱼人,但现在还是找露西婭要紧。
  “马特奥在半月前欠了赌场一大笔债,维尔德帮的人不愿意说具体的数字,但显然一个码头搬运工不可能在短期內偿还,再加上他在酒馆赊的龙舌兰和古柯叶,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可能在两百比索。”
  米歇尔忽然转过身,伸手夺走纳德的牛皮笔记本,取下胸口的钢笔,在纸面戳得沙沙作响:
  “半个比索一天,两百比索,四百天!他让露西婭去码头『干活』,一天能挣多少?三个比索?那也得干六十天!”
  他把本子摔进纳德怀里,墨水晕开一团污跡:
  “这还不算维尔德和酒馆的利息,等他还清,露西婭的骨头都烂在摩洛河里了!”
  纳德低头看了一眼纸张上的墨跡,没有说话。
  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麻布,慢慢擦掉笔记本上的墨水:“所以,得先找到露西婭。”
  “那你在这等什么?让老米歇尔再给你洗洗肺吗。”
  对於医生的暴脾气,纳德不抱有任何一点期望。
  他不过是一个被困在战爭创伤里的怪老头,把鱼人幻想成过往经歷的苦难。
  就连他的女儿,那个据说是检察院执行官的索菲亚,自己住在诊所的一个月里也从没见过,估计也认为这怪老头的偏执症没法治了。
  “我到处打听过了,露西婭最后一次『干活』,僱主是一个叫诺尔顿的瓦匠,据他的描述……”纳德看了一眼“证词”,忽略掉一些非关键信息:
  “那天露西婭的状態很不对劲,她在维尔德帮开的妓院干了一个月,每天都……很消沉,直到五天前,她破天荒出现了笑脸,整个人的精神状態让诺尔顿很满意,以为是自己重振雄风了。”
  “然后呢?”
  “然后我用枪柄给他脑袋来了一次狠的。”
  “干得不错,就该给这些混蛋上一课!”
  “相信我,他一定得到深刻的教训了。”纳德顿了顿,继续说:
  “露西婭当天下午离开了皮尔科街的妓院,在英吉利人史密斯的铺子里买了三尺黄棉布,两条白丝带和一根蜜蜡……”
  “又在罗娜的铺子买了一篮新鲜的橙子、菠萝,皮诺克铺子买了玉米饼、两瓶龙舌兰,还有……辣椒。”
  医生嗤鼻喷出粗重的呼吸:“跑了好,就怕没跑成,掉进海里餵鱼人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只会送上一束玫瑰花表示祝贺。”纳德將笔记本合上,从坐著的木桩转过身,凝视医生紧绷的脸庞:
  “最后的目击者,说露西婭拿著一大包东西,站在黄昏落下的傍晚面朝大海,唱著听不懂的歌谣。“
  “而她唱歌的地方,就是这——乔伊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