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变化
  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白远站在沙袋正前方,双脚错开,膝盖微屈。
  胸腹间那缕细小的气流仍在持续旋转,像条温驯的蛇,一圈一圈地盘著,每转一圈就吐出一丝温润的劲,渗进他的骨髓里。他双手抬起,摆出山河桩的架势,掌心虚合,感受著气血在四肢百骸里循环往復,越来越烫,越来越沉。
  忽然,他意念一催。
  那缕气血猛地缩紧,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压缩。
  轰!
  下一瞬,凶悍的劲力顺著经脉炸向双手,白远的掌心发烫,皮肤底下像是有灼热的川河在奔涌。
  嘶!
  手掌边缘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白远瞳孔深处,那圈灰色的圆环骤然旋转,加深,幽暗得像是两口深潭。
  在声音炸开的瞬间,他拧腰转胯,右掌如刀,裹挟著漆黑剑术和山河桩的双重威势,狠狠刺出!
  撕拉!
  坚韧的牛皮编织面像张薄纸似的被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瞬间绽开。白远的手掌像是热刀切入黄油一般狠狠地刺入沙袋深处,他猛地抽出手臂,被手掌切割开的裂口眨眼间又扩大一倍,暗红色的铁砂喷涌而出,哗啦啦洒了一地。
  白远双手垂在身侧,静静看著面前逐渐乾瘪、塌陷的沙袋。
  沙袋里的铁砂还在流,像沙漏也像是血,哗啦啦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每一声都在提醒他——
  变了。
  全变了。
  “知道山河武馆的秘法厉害,没想到仅仅是入门到第一层,就是天跟地的差別。”
  他缓缓舒展右手五指,低头看去。他的手掌边缘光洁,连道红印子都没有,更別说破皮流血。
  “不止是力气、速度...”他缓缓的攥了攥拳,感受著皮肤下面气血的翻腾,“皮膜、筋骨、內臟,全都在山河桩进入第一层以后跟著往上拔了一截。”
  他想起第一次练漆黑剑术刺击的时候,食指关节直接撕裂流血,伤口哪怕是有著梦境的加速恢復都花费了三天才完全结痂癒合。那时候为了那点穿透劲,他连续使用几次软组织就全是挫伤。
  可现在,一记手刀刺穿灌满铁砂的特製沙袋,手掌毫髮无损。
  这就是武馆的正统秘传。
  白远站在原地,瞳孔里那圈灰色圆环缓缓转动,像流动的光晕。他的呼吸渐渐粗重,眼底像是有著一团火在烧,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席捲了他。
  他像是五百度近视的人,现在终於恢復视力,摘下眼镜,见到了清晰的世界。
  “现实中的武道秘法,还有梦境中的怪物...”他喃喃自语,嗓子沙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来这世上,藏著这么多我以前够都够不著的东西。”
  他闭上眼,胸腔起伏,那股子激动被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更沉的执念。
  ...
  从测试房出来,白远没回那间大锻炼室。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闭上眼,想要试图沉入那个漆黑,灰暗的梦境世界。
  但白远的脑子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钻不进去。那扇通往梦境世界的大门紧紧闭著,纹丝不动。
  “冷却期...”
  他睁开眼,默默地思索著低声自语。之前被黑水玄骑中的低级骑士黑犬一剑劈死,果然不是白死的。
  梦境世界现在在排斥他,哪怕是有钥匙,他也无法打开大门。
  一天。
  至少还要熬一天。
  白远吐出一口浊气,把躁动的杀意摁了回去。既然无法进入梦境,便先將现实里的身躯打熬得更硬。
  他转身往武馆为他们安排的集体宿舍走。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墙皮斑驳,家具捡漏的就只有两把椅子,但是还算乾净整洁。测试完的钱昂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下铺数钱,五张百元大钞,崭新的,在灯光下绿的晃眼,像是在闪光。
  “社团的补贴到了。”钱昂抬头,咧嘴一笑,把钱塞进口袋,“咱们是五百块,算是给咱们这些从社团里面考核进来的特招生的安家费,从外面招进来的更少,只有三百。你那份应该也到帐了,去楼下前台领。”
  “还有武馆承诺的药材,现在也能免费领一份,就在后院里的药材房。”
  “好。我这就去。”
  白远欣喜地点头。五百块,对他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房租欠著两百,这钱正好能堵上房东的嘴。剩的三百,再加上他自己准备的两百备用金,手头一下子就宽裕了不少。
  他紧跟著下楼领了钱,口袋里光滑的纸幣边缘轻轻摩挲著指腹,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然后按照指引,他跟著去了武馆后院的药材房。
  药材房不大,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直衝鼻子。有几个学员已经在排队领武馆发放的基础秘药,都是些固本培元的寻常货色,但经不住它免费。
  白远排在队尾,刚站定,后面就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不是咱们社团里那个靠救济金过活的小子吗?”
  一个穿著崭新武馆制服的高个青年信步走过来,看样貌有点眼熟,似乎是白远之前学校社团里的学生。
  他的胸前比其他集训学员多別著个外围学习结业的铁质徽章,显然以前自己花钱提前在武馆混过。他上下扫了白远一眼,目光落在后者洗得发白的裤脚和旧鞋上,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听说你连廉租房公寓的房租都欠著?”高个青年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前面几个人回头,“武馆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馆里面送。穷成这样,领回去的基础秘药別是拿去换钱买馒头了吧?”
  旁边有人低声鬨笑。
  白远没吭声,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面无表情,只有双眼中那一片模糊沉寂的灰色圆环,缓缓转动。
  “看什么看?”
  高个青年被这平静的眼神刺得不舒服,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上白远的脸,“不服气?我早就花钱进来在外围学习了几个月,你这种靠著於扬关係进来的菜鸟,我一只手能捏死三个,要是在学校里给我舔鞋都不配。”
  “识相的,滚到后面去,我赶时间。”
  他说著,伸手就要去抽白远手里的领药牌。
  白远侧身,让过那只手。
  “武馆的规矩,排队。”
  他的声音淡淡的,每个字却都像是巴掌,扇在了高个子的脸上。
  “规矩?”高个青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面色一下子涨红了起来,脸上的肉都抖了抖,“在你这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在学校里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穷鬼,还想跟我谈规矩?”
  他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抽牌子,而是直接推向白远的肩膀,想把他推搡出去。
  就是这一下!
  白远眼底那圈灰色圆环的转速骤然加快。他右手抬起,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抓,扣住对方手腕,然后——
  拧腰,发力!
  砰!
  高个青年一百四十多斤的身体被直接抡了起来,像条破麻袋似的横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药材房的木门上!
  轰!
  门板震颤,木屑飞溅,门上直接被砸出一个两寸深的凹坑,边缘直接碎开。高个青年滑落在地,捂著后背,半天没喘上气,脸上全是懵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飞起来的。
  药材房门口瞬间死寂。
  白远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他走到柜檯前,將领药牌拍在桌上,声音平静:
  “一份基础秘药。”
  发药的老头看了眼门口还在抽搐的青年,又看了眼白远,眼神变了变,没多说什么,沉默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白远接过,转身就走,路过门口时,低头看了那个高个青年一眼。
  “下次拦我,换张硬点的门板。”
  ...
  夜里,宿舍熄了灯。
  白远盘腿坐在下。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钱昂在上铺翻来覆去,嘴里还在嘟囔著白天测试的数据。
  白远没睡。
  他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三根干褐色的药草,晒乾后的草药透著一股子辛辣的苦味。这是山河武馆配给新人的“土行根”,用来辅助气血稳固,不值什么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刚刚好。
  免费的就是最好的。
  他小心翼翼的拾起一根药草嚼碎,咽下。
  苦涩的汁液滑入喉咙,像一团火掉进胃里。白远迅速调整呼吸,胸腹间那缕已经粗壮了数倍的气流开始加速旋转,贪婪地吞噬著药力。
  热。
  由內而外的热。
  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他的皮肤通红,像是被烤熟的大虾。全身的骨骼在药力的衝击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铁匠铺里正在被锻打的毛坯。那层无形的角质在药力刺激下又厚一丝丝,覆盖在掌心、肘尖、膝盖这些发力点上,像一层透明的茧。
  一个小时后,白远睁开眼。
  瞳孔里的灰色圆环比之前又深了一分,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幽光。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拳掌之间那股子沉甸甸的力道。
  “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再有一天。
  等冷却期过去,他就能再进那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