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立威
  袁凯眼皮跳一下。
  他没料到楚嵐会拿黑龙会的规矩来压自己,气笑了。
  四下一时无声。
  看热闹的弟子反倒更来精神,灵微堂这位新堂主,一向没什么名声,竟这般硬气。
  袁凯在外头场子混这么久,从来只有他拿规矩压別人。
  到了分舵,反倒叫一个年轻姑娘將了一军。
  楚嵐笑一下。
  她拢拢鬢边吹散的头髮,动作很轻,说话倒不轻。
  “也对,袁副堂主常年在外头看场子,有些规矩不懂,手下人也上不得台面,今天我教一教你们。”
  她长得好看,穿一身纯黑劲装,看著又颯又美。
  可嘴角那笑,如刀刃上的光。
  围观弟子愣一愣。
  这位新堂主来分舵不到半年,平日不怎么出门,偶尔出来也客客气气。
  旁人几乎忘了她是怎么坐上这位子的。
  袁凯听著楚嵐的话,只觉得耳朵疼。
  他当然听得出楚嵐在讽刺他,笑他上不得台面。
  可今日这事,她做得乾净。
  规矩这东西,平时谁拿它当回事?完全废纸一张。
  但真要闹到舵主跟前,废纸就成了铁板,砸的是他的脚。
  郭副舵主那边也得记他一笔:办事不力。
  尤其是还叫一个女人拿规矩捏住。
  传出去,他袁凯这张脸,放哪儿都不太合適。
  可把柄在人家手里,只能认栽。
  “堂主。”他拱拱手,笑得刚好,“姜德柱不懂事,我回去训他。”
  楚嵐没抬眼。
  袁凯只好放点血:“马泽轩与谢长昭也伤得不重,养几日就成。”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
  “这有两枚养元丹,外面五十两一枚,给两位兄弟治伤,这事翻篇。”
  楚嵐这才看他,眼神很轻。
  “袁副堂主。”她声音不大,旧事重提道,“您老江湖了,堂里规矩,对同门动刀,怎么算?”
  袁凯笑容没动:“堂主,小孩子打架……”
  “我问你,怎么算。”
  袁凯顿一顿。
  “执法堂,三刀六洞起,可姜德柱也是火气上头,咱们要不……”
  “直接送执法堂。”
  袁凯盯著楚嵐,嘴角那笑还掛著,眼里的笑却已经死了。
  “堂主,这点事,犯不上。”
  “犯不上?今日敢对同门动刀,明日就敢对本堂主动刀。袁副堂主,您要替他担保?”
  话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凯沉默片刻。
  “堂主,给个面子。”
  “给你面子?”
  楚嵐盯著他。
  “袁副堂主,你四十二,我满打满算十九,论年龄你是我前辈,论江湖经验你比我多走二十年路。”
  她停一下。
  “可这个堂口,我是堂主,你是副堂主。”
  楚嵐话很慢,一个字,隔一下。
  “资歷该讲的时候要讲,但在这儿,我的话比资歷管用。”
  安静。
  院里连蝉都不叫了。
  袁凯脸上一阵红,又给硬压回去,他攥攥袖口,指节泛白。
  “你这是要立威啊。”嗓子有点干。
  楚嵐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她只吩咐一句:“马泽轩、谢长昭,把姜德柱拿了,送执法堂。”
  那俩人一愣,紧跟著朝姜德柱扑过去。
  姜德柱原以为有袁凯在,自己准没事。
  一瞧马泽轩同谢长昭朝他奔过来,脸刷地白了。
  “袁哥?!”
  喊一嗓子。
  袁凯没动弹。
  “袁哥!您倒是放个话啊!”
  姜德柱被按住,胳膊反拧在背后,额上青筋一根根浮起来。
  他挣扎著扭过头去看袁凯,那眼里头全是不信。
  袁凯仍旧没动。
  他只说了一句:“你老实去,別闹。”
  姜德柱愣在那里,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马泽轩跟谢长昭把人拖走。
  姜德柱的靴子蹭在石板上,吱吱响。
  院子里又静下来。
  楚嵐转身就走,打袁凯身边过去,像什么事都没有。
  袁凯还站那儿。
  “还有事?”她问。
  “没了。”袁凯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身后追来一句:“袁副堂主。”
  他站住。
  “姜德柱今天这事,是你指使的?”
  这话凉颼颼的。
  袁凯慢慢转过身来。
  “堂主,您这话从何说起?”
  “隨便问问。”楚嵐笑一下,“你去吧。”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一弯,很好看。
  可那笑意停在脸上,却有点瘮人。
  袁凯出了灵微堂,走出三十步,停住。
  吸口气,吐出来。
  手抖。
  不是怕,是气。
  四十好几的人,叫个小姑娘压成这样。
  当著那么些人的面,面子掉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身边同他一道出来的成青凑上前:“袁哥,姜德柱那边……管不管?”
  袁凯沉默许久。
  “管什么?”他声音很轻,“那婊子刚才那话你听见了,我再动,她就敢把我往指使人对同门动手上扯。”
  “可姜德柱那边万一咬咱们……”
  “他不敢。”袁凯说,“他老婆孩子住哪儿,我全知道。”
  成青点下头,不问了。
  ……
  执法堂那边,倒快。
  姜德柱三条罪:对同门动刀,褻瀆值守,扰乱堂口秩序。
  数罪併罚,三刀六洞算最轻。
  执法堂弟子问他:“认不认?”
  姜德柱跪著,衣衫叫汗浸透。
  他抬起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认。”
  “选吧,杖三十,逐出黑龙会,或者三刀六洞,完事继续留在黑龙会。”
  姜德柱忽然笑一下。
  笑很难看,像哭。
  “三刀六洞。”
  执法弟子看他一眼:“確定?”
  “確定。”
  行刑时,他没出一声。
  三刀,穿透大腿,穿透肩膀,血顺著木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上匯成一摊。
  姜德柱咬牙,咬到牙齦渗血,愣是一声没吭。
  刑毕,人抬回住处。
  三日而后,伤口溃。
  又捱两日,夜半断气。
  无一人来收尸。
  最后是执法堂的人拿草蓆一卷,抬到城外埋了。
  消息传到灵微堂,谢长昭正擦剑。
  听了马泽轩的话,手上没停,就问一句:“死了?”
  “死了。”
  “哦。”
  他把剑插回鞘,起身往楚嵐的院子走。
  楚嵐正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慢得很,像个老人在打太极。
  谢长昭站廊下等,等她收住功才开口。
  “堂主,姜德柱死了。”
  楚嵐擦擦手:“知道了。”
  “袁凯那边,成青一连值了三天班,一天没落。”
  “该他做的。”
  谢长昭顿一顿,还是说出来:“堂主,您这一手,不费一手一脚,人死了,规矩没破,谁也说不出什么。”
  楚嵐没接话。
  只是让谢长昭坐下,亲自倒了茶。
  谢长昭端起杯,没喝:“堂主,姜德柱抽刀您就出现……不是碰巧吧?”
  楚嵐看他一眼。
  谢长昭笑一下:“我就好奇。”
  楚嵐也笑了。
  “您觉得呢?”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谢长昭点著头琢磨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堂主,我想明白一个理。”
  “讲讲。”
  “从前我觉著,办事得人多,拳头得硬。”
  他搁下茶杯,“这次才瞧出来,把规矩嚼烂了,比啥都顶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照著死规矩办,老天爷来了也捞不动他。”
  楚嵐瞥他一眼。
  这个谢长昭,脑子不笨。
  “知道就成,该干啥干啥,別瞎琢磨。”
  谢长昭起身走了。
  灵微堂又跟从前一样,恢復平静。
  成青如今日日准时来值守,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客气得很,像叫谁偷偷换了个人。
  袁凯不怎么出来了,成天缩在灵微堂副堂主的屋里,门窗关著,不见人,也不见客。
  楚嵐还是老样子。
  看道经,喝茶,练功。
  这天傍晚,她翻完最后一页道经。
  眼前忽然浮出系统半透明的界面。
  【叮!】
  【恭喜完成成就“初露锋芒”】
  【评价:s】
  【基础奖励二十五点成就。s级翻倍,到手五十。】
  【当前成就点:90/100。】
  【距离获得奖励,尚差十点。】
  楚嵐望著面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她合上书,走到窗边。
  院中风铃让风吹著,叮咚叮咚响,那声音,很是清脆。
  她晓得袁凯不会善罢甘休。
  这人就是郭清源安插来顶她位子的,哪能轻易收手。
  她心里门清。
  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命沉的男人,输一回就认栽?那叫猫儿守鱼摊,嘴上答应,爪子没离过。
  他现在憋著,憋得越久,后面那一记越狠。
  不过那是后话了。
  楚嵐伸个懒腰,手指搭在窗欞上,望远天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