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雨停之后
  雨像针一样往下扎,夜色里密密麻麻全是。
  楚嵐睁眼,眉心烧得发烫。
  不是疼,就感觉有神人拿手指头蘸了滚烫的铁水,往那儿点了一下。
  她抬手去摸,皮肤还是凉的。
  脑子里嗡地一声……
  【叮!天目开了,能看万物炁质。】
  啥玩意的炁质?
  她皱起眉。
  【世间皆知,灵药、灵矿、灵壤之所以神妙,皆因其中藏有一缕灵性,名曰“炁质”,万物之玄奇,莫不出於此。】
  系统这番话,念得刻板无味,楚嵐却无心再听。
  她猛地起身,心头骤跳两下,旋即又沉压回去。
  面上不见半分波澜,雨水顺著下頜滴落,与方才別无二致。
  夜风掠过山岗。
  林深处,踏水之声骤起,沉闷而杂沓,像有什么东西拖著泥水,一路碾来。
  是那头铁甲蛊人,追上来了。
  她可不想跟那玩意儿多耗一秒钟。
  脚尖刚一点地,准备开溜,余光就黏在了一个东西上……
  郭清源那具尸体四仰八叉躺地上,雨水浇得胸口那破衣衫贴在肉上,但布底下在发光,淡淡的金色。
  不是刀片子反光,也不是血糊糊那种顏色。
  是炁质。
  楚嵐把脚收回来,连点犹豫都没有。
  她弯腰伸手,手穿过烂成抹布的衣襟,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那股沉甸甸的凉劲是矿石才有的味儿。
  她把它掏了出来。
  一块拳头大的金色矿石,表皮粗糙。
  可在天目底下看,这玩意儿浑身他妈的在烧。
  金光像他妈琥珀里封住的火,一层一层从石头心子里往外翻涌。
  那股炁质,又硬又烫,带著金属那股劲。
  楚嵐把它往怀里一塞。
  远处蛊人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提一口气,身影如雨燕,无声无息,干进密林深处。
  ……
  天亮,雨歇。
  汤衡把剑从铜甲蛊人眼眶里拔出来,噗嗤一声,带出一股黑血,腥臭扑鼻。
  他气喘如牛,双手撑在膝盖上,雨水混著汗水往下淌,滴进泥里。
  “操……总算弄死这俩王八蛋了。”
  两具铜甲蛊人横在地上。
  一个脑袋劈成两半,脑浆子混著雨水往外流,灰白色。
  另一个胸口开了个大洞,角质层鎧甲碎片崩了一地,从窟窿眼儿里能看到里头烂肉,还在微微蠕动。
  汤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震裂的口子往外渗血,皮肉翻开。
  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狼狈的周蓉和李云帆。
  然后他笑了。
  他在庆幸,庆幸昨晚没跑。
  那会他硬著头皮上去了,拼了命拖住那两头畜生,周蓉和李云帆才有机会放了大招。
  否则就凭他俩,想毫髮无损的砍死这两头铜甲蛊人?难如他妈的上青天。
  不过有一件事让汤衡心里头热乎,周蓉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像从前那样冷冰冰,像看一条赖皮狗。
  现在那眼神里头……嘖,怎么说呢,在汤衡眼里,像寡妇瞧见了壮劳力。
  汤衡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这趟没白干。
  周蓉把头髮往耳后一抿,冲他点了下头。
  就一下,轻飘飘的。
  可汤衡瞅见了,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说不上是美还是別的啥滋味儿。
  李云帆压根没瞧这齣。
  他脸越来越沉。
  “郭舵主呢?还没回来?”
  汤衡一愣,赶紧四下撒摸了一圈。
  对啊,郭清源人呢?
  仨人在林子里转悠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找著了。
  不说是找著的,是闻著的,一股子血腥味儿,跟雨水泡烂的泥巴搅和在一块儿,从一处低洼的灌木丛里往外冒,直往鼻子里钻。
  郭清源的尸身残破不堪。
  半张脸已被啃噬殆尽,左臂自肘部断裂,胸腹间洞开数处,肠腑垂落於地,经雨水浸泡,已成惨白。
  铁甲蛊人的齿痕遍体交错,触目惊心。
  汤衡侧过脸去,乾呕两声。
  李云帆却蹲下身,凝目细观那些伤口,良久不语。
  “不对。”他开口。
  周蓉近前:“何处不对?”
  “蛊人咬的伤口是撕裂状,犬齿间距有两寸。”
  李云帆刀尖一点,指向郭清源身上一道细长创口。
  “你们看这道伤口,边缘光滑,是剑刃刺入的贯穿伤,从肋骨缝隙斜穿心臟,一剑毙命。”
  汤衡脸色发白:“你是说……有人杀他?”
  周蓉蹲下,手指悬停剑伤上方,不碰,却一脸惊愕。
  “这是真气外放的痕跡!看这层焦灼组织,普通兵刃做不到,只有三重境以上武者,將真气灌注兵器或直接外放,才能留下这种创口。”
  武道三重境。
  汤衡腿一软。
  昨夜,他们三个,万一撞上那个三重境的凶徒……
  “凶手或许不想暴露自己,所以就躲在暗处观察,可能是郭舵主看见了对方身影,自己不知死活追上去,所以对方只杀他一个。”
  周蓉站起身,往四周扫了一眼,“但我们仨要是不小心碰上那人……”
  她没往下说,但谁都知道啥意思。
  安静了一会儿。
  周蓉突然开口:“三天前,我爹跟我说了个消息。天残剑来了明川,叫我碰上就跑,別逞能。”
  “天残剑?”李云帆声音压得很低。
  “三重境的武者,用剑高手,万灵府境內出了名的狠人,手上灭门的案子不止一件,现在已经公开加入血莲教了。”
  周蓉说话口气挺平静,但她握剑的手指头关节都发白了,“我怀疑昨晚杀郭舵主的就是他。”
  汤衡咽了口唾沫:“那……咱现在咋办?”
  “回城。”李云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先保住命,回头让宗里把任务升个级,派更强的师兄师姐来查。”
  周蓉点头,汤衡也跟著点头。
  城里有周长老坐镇,可长老就一个人,总不能二十四小时贴身护著他们仨。
  至於郭清源的尸体,得去黑龙会给周总舵主一个交代。
  而且他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黑龙会知道自家副舵主帮他们搜寻血莲教死在扁豆岭,以后怕是连面都不会再见了。
  “他妈的天残剑。”汤衡骂得咬牙切齿。
  三人没再磨嘰,转身下山。
  ……
  楚嵐推开自家院门,心算是踏实了半截。
  进屋也不急著歇气,先是从灶台里摸出火摺子,把那身湿得能拧出二两水的夜行衣和裹胸白布用內力逼干水份,接著一股脑儿扔铁盆里,点火烧了。
  火苗子舔著布料,滋滋啦啦冒出一股呛鼻子的味儿,青烟顺著窗缝溜出去,跟雨后的潮气搅一块,眨眼就没了影。
  她盯著最后一片布头烧成灰,这才回屋翻柜子,扒拉出一身乾净衣裳换上。
  浅青色劲装,素素净净不起眼,就是袖口绣了几朵暗色焰纹。
  系好腰带,她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这口气憋了得有一整夜。
  郭清源死了。
  黑龙会內部准得炸锅,爭权夺利的事儿少说也得折腾个三五天,眼下再也不会有人惦记她这个“弱女子”。
  扁豆岭那边,她走前把留下的痕跡擦得比脸还乾净。
  加上老天爷赏脸下了场大雨,脚印气味全给冲没了。
  就算有人起疑,八竿子也打不著她头上。
  她明面上就是一重境的武者,一个成天翻书打盹儿的年轻堂主。
  谁会把这么个文縐縐的小姑娘,跟“三重境凶徒”五个字扯到一块儿?
  扯淡呢。
  她笑了笑,走到书案前坐下。
  掏出那块还带著体温的金色矿石,放掌心里看了看。
  忽然想起前两天听人说的事……
  郭清源在当铺花大价钱买了块灵矿,跟藏宝一样捂得严严实实。
  “脑子有坑。”她嘀咕,“出去干架还揣块石头,不嫌硌得慌。”
  话是这么说,手没閒著。
  她把矿石举到眼前,眉心一热……
  天目打开。
  寻常看,她手中就是块发暗的金石头。
  天目一开,石头就著了。
  浓稠的金色炁质翻涌流转,时而聚成一线刺目光芒,时而散作轻烟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