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宴无好宴
  陆风的宅子,在这明川城里也数一数二的豪。
  不是拿钱硬堆出来的那种阔气,是骨子里透著的讲究。
  门窗全是花梨木的,雕花细得能看见花瓣纹路;院子里太湖石垒的假山,绕著活水,水声潺潺;连廊下悬的灯笼,都拿蜀锦糊的面儿。
  今夜通明。
  正厅里摆了一大桌,座上全是他这一系的核心人物。
  陆风端坐主位,右手边是梁洛,左手边空著,那是给楚嵐留的位子。
  楚嵐踏进门时,酒已过了半巡。
  她故意迟了半步。
  不早不晚。
  早了,显得急;晚了,是狂。
  这个度,刚好。
  “来了来了!”
  陆风起身,满脸堆笑:“今日这宴,专为咱们楚堂主办的!来,这边坐。”
  他拍了拍身旁那把空椅。
  楚嵐欠身,落座。
  余光一扫,全在眼里。
  十號人。
  陆风派系的全部家底。
  有老有少,有笑眯眯的,有冷冰冰的。
  目光齐刷刷钉过来,羡慕的,妒忌的,试探的,也有深不见底的。
  她脸上笑意正好,一一点头。
  陆风举杯,“今日设宴只为两桩喜事。”
  声落席间静,“头一桩,楚堂主破境二重,二十不足的二重境,在哪都是凤毛麟角。”
  眾附和,杯响。
  “第二桩。”陆风顿,目落楚嵐,慈如父,“今起,楚嵐为我义妹,黑龙会中,她言即我言。”
  满座哗。
  不是意味,惊在份量。
  义妹,非乾女儿,非下属,是平起,一人之下。
  “恭喜陆爷!恭喜楚姑娘!”
  “楚姑娘天纵之才,实至名归!”
  “咱这一派,在分舵要更上一层楼了!”
  恭维声一波接一波,潮水般涌上来。
  楚嵐起身,酒杯与陆风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感激,可那双眼睛底下清如古井,深不见底。
  她太懂了。
  此间笑非真笑,举杯之人,各怀心思。
  前世为臥底,混在黑道毒窟,见惯笑脸。
  那些面孔,翻得比书还快。
  今宵所谓义妹,不过架人於火上,教人甘心为刀。
  但她不在意。
  刀也好,棋也罢,能用够用,便足以割绳掀盘。
  陆风拍掌,丝竹起,一群薄纱女子盈盈入席,歌舞助兴。
  紧接著侧门帘子又一掀,一个青衣少女碎步进来,垂著头站到楚嵐身旁。
  十四五岁的模样,清清秀秀,瓷娃娃般,眼眉底下藏著一股怯生生的劲儿。
  陆风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很是曖昧:
  “听说妹子你好这口,教坊司里特意挑的,乾净,今晚让她伺候你。”
  楚嵐差点没呛死。
  她扭头看了那少女一眼。
  又看了一眼。
  心里头那个哭笑不得啊……好这口?我好哪口了?
  老陆啊老陆。
  你这情报,歪到姥姥家了。
  是,她好这口,但那得往前翻,翻到她还是爷们儿那辈子。
  再说了,她喜欢什么样的?是熟透的,压得住阵的,前凸后翘那种御姐。
  不是这种没长开的青瓜蛋子。
  心里骂归骂,脸上不带出来。
  淡淡一笑:“哥哥费心了。”
  伸手拉过少女的胳膊,往怀里一带,拍了拍。
  少女抬眼一看,完了,沦陷了。
  那张脸,倾国倾城都算客气,再闻一口,酒气混著清幽体香,直衝少女天灵盖。
  少女小脸一红,头低得抬不起来。
  席上那帮大老爷们儿,眼珠子都直了。
  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香艷啊,秀色可餐啊。
  恨不得把小姑娘薅一边去,自己坐楚嵐怀里。
  楚嵐心里嘆口气:得了,今晚这好女色的名头,算是钉死了。
  宴席接著走,酒一杯接一杯。
  有人来敬,她就喝。
  她喝酒有数……不,有术。
  前世练出来的本事,嘴上喝得痛快,大半都顺著袖子、杯沿漏了。
  一滴不沾,那是装清高。
  真喝大了,那是找死。
  醉成烂泥被人捡尸了,第二天整个黑龙会都得拿你当笑话,上哪儿说理去?
  只有恰到好处的醉態,脸红、眼波迷离、脚下打晃,这他妈才是最好的偽装。
  面子给了,脑子也保住了。
  亥时三刻,散伙。
  楚嵐被那青衣小丫头扶著,摇摇晃晃往外走。
  跟陆风道別的时候,她双手抱拳,身子一歪……
  “义兄……改天……改天再聚……”
  陆风哈哈大笑:“快滚回去歇著,春宵一刻值千金!”
  跟其他人挨个寒暄了一遍,楚嵐嘴里跟开了自动回復一样:“好说好说”“改天喝”“承蒙关照”。
  一边说一边晃,好不容易拐过街角,看不见其它人。
  一秒切换。
  楚嵐腰杆子,咔!一下挺直了。
  眼神比清晨的露水还清。
  旁边那青衣小姑娘直接看傻了:“姑、姑娘……”
  “走,回去。”楚嵐拍拍袍子上的灰,步子稳健。
  醉意?不存在的。
  刚才那出,纯属演技在线。
  月色如水,淌在青石板路上。
  楚嵐负手走著,脑子里转得飞快。
  亮出二重境,是她算好的。
  不是显摆,是投石问路。
  她冲三重境现在只是水磨功夫了,但之后的四重境,那需要的资源,是二重境的数十倍。
  天材地宝、丹药灵石、功法秘籍……哪一样,都不是她现在这点俸禄能碰的。
  资源非“寻”可得,乃“引”而来。
  过藏锋芒,非示弱,实乃愚。
  君不露头,谁人得见?不见君露头,谁会掷金?
  唯使人睹君之价,资財方蜂拥而至。
  二重境,叩门的砖罢,非楚嵐底牌。
  真底牌,还未翻。
  “姑娘……”身后那少女怯生生开了口。
  楚嵐回过头,看著那张清秀的小脸,有点头疼。
  想了想,从袖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街尾有家客栈,去开间房住,明早自个儿回教坊司,就说伺候过了,我很满意,还夸你活好。”
  少女接过银子,整个人愣在原地。
  楚嵐摆摆手,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回了自己家。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
  次日,阳光漏过窗欞,落在案几上。
  楚嵐坐於灵微堂窗边,翻著典籍。
  “堂主。”马泽轩在门口躬身,“有客到。”
  “谁?”
  “副会长李涯,还有舵主周勤。”
  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比想的还快。
  原以为要等三五天,让消息再飞一会儿。
  没想到第二天就上门了,还是两个人一块来。
  这阵仗,明摆著是心急如焚。
  急什么?急的是分舵里人才凋零,青黄不接。
  血莲教一役,分舵骨干折损了不少,元气大伤。
  如今她这个年未弱冠的二重境崭露头角,无异於羊入虎口。
  “请。”
  楚嵐合上书卷,嘴角微扬。
  她一袭纯黑劲装,素麵朝天,青丝隨意束在脑后。
  这副颯爽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李涯打头进来,周勤跟在屁股后头。
  楚嵐起身迎到门口,抱拳一笑:“哎呦喂,李副会长,周舵主,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马泽轩端上茶,麻溜儿地滚出去了。
  瞎扯了几句淡,周勤先开了口。
  “楚姑娘年轻有为,天资没得说。”
  周勤端起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沫子,“陆风收你做义妹,那是他高攀了,今儿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舵主请讲。”
  “你待在灵微堂,有点屈才了。”
  周勤笑眯眯的,“要不,去正阳堂当堂主?我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適,俸禄翻倍,底下的人隨你挑,调过去,比在灵微堂有奔头。”
  楚嵐刚要张嘴,李涯摆了摆手。
  他慢悠悠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发顶看到鞋尖,那眼神,如同看什么宝贝疙瘩。
  “周舵主,你这格局小了。”
  周勤一愣。
  李涯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个堂主,俸禄翻倍,翻来翻去能翻出几两银子?楚姑娘二十不到就二重境,在天宇派那也是內门精英弟子水准。
  你周勤在二十岁有达到二重境吗?你拿个堂主就想打发,是不是有点不讲武德?”
  周勤訕訕一笑:“那李副会长,您的意思是……”
  李涯起身,踱到窗前,背对著两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格局要打开。”
  “咱们黑龙会这些年,真是老的老、小的小,青黄不接到姥姥家了,老一辈的扛不住,小一辈的顶不上去,各分舵看著挺热闹,说白了全是啃老本。”
  他转过身,眼珠子盯著楚嵐。
  “楚姑娘,你就是那个祥瑞,黑龙会大兴的祥瑞,天选之子本人。”
  这话说得也太重了,重到周勤脸上的笑都掛不住了。
  楚嵐倒是稳得很,微微低头,装出一副“哎呀您別夸了我都不好意思了”的模样。
  李涯继续说道:“我的意思,从今天起,楚姑娘任明川分舵副舵主,什么比试大考的,用不著,总舵那边,我去摆平。”
  一锤定音。
  周勤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副舵主啊,就比他这个正牌舵主低那么一丟丟,不过副会长发话,他哪还敢放半个屁?
  楚嵐適时地露出惊讶,转眼又化成感激,起身深深一福:“多谢李会长抬爱,楚嵐真受不起,就怕年纪小、见识短,到时候给您掉链子。”
  这话说得,又滑又溜,连个缝儿都没有。
  没推辞,也没得意。
  这姿態,拿捏得正好。
  李涯满意地点点头:“该你的,好好干,別给我丟份。”
  又坐了会儿,两人起身走了。
  楚嵐送到门口,瞅著两人拐过街角没影了,才转身回去。
  她重新坐到窗根底下。
  阳光还是那点阳光,破书还是那本破书。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手指敲著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副舵主。
  俸禄翻几倍?那都是屁事,关键是权限。
  副舵主能动的资源渠道,堂主算个毛线。
  药材、丹药、情报、人脉……池子大了不止一圈。
  义妹?祥瑞?去他妈的。
  她谁也不信。
  陆风捧她,图她能打。
  李涯提拔她,图她有用。
  这世道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全是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她真正惦记的就一件事:修炼变强,变回男人。
  问题是境界越高,后面需要的那些天材地宝就越离谱。
  靠她那点堂主俸禄,攒到下辈子都不一定够。
  现在好了,梯子有人搭好了,资源池的大门也一扇扇敞开了,剩下的就是……她怎么往里伸手。
  “时间就是金钱啊同志们。”
  楚嵐嘀咕了一句,翻开那本破典籍,继续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