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各方安排
  明川新城,將军府工地。
  砖石堆地,匠户扛条石喊號,徭役推独轮车快跑。
  风无极站脚手架旁,眼瞪圆。
  他刚出城料理完凶兽,身上还带腥臭。
  按理,该回家洗热水澡,泡茶,歇腿。
  谁让他是把总,把总什么意思,就是把所有的总都揽在身上。
  “喂!这大梁是不是歪了?你们盖房还是搭积木?”风无极喊。
  匠户头子赔笑跑来:“风把总,您放心,將军府的料都是上好的,地基挖三尺,大梁不可能歪……”
  “三尺?”风无极眼一瞪,“將军身子多金贵?三尺够什么?再挖三尺。”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想的是:我那破屋,地基怕是连半尺都没,人比人得死,房比房得拆。
  正想著,背后响起熟到烂的声音:“风无极,你这监工当得挺像回事啊,跟个老母鸡护崽似的。”
  风无极回头。
  同窗萧莫杨站身后,一身千总袍子崭新鋥亮,腰间玉佩晃得人眼冒金星。
  “哎呦喂,”风无极拍掉手上灰,“这不是黑龙会萧大会长吗?不对,该叫萧千总了,这身行头,花了你半年工资吧?”
  萧莫杨笑著走过来:“半年工资?你太看得起我了,买的二手的。”
  两人老交情。
  见面不互损,等於吃肉没蒜。
  风无极把萧莫杨从头扫到脚,忽然眼神一凝。
  这人的气息,比去年厚重一大截。
  “你突破了?”风无极牙酸。
  “四重境,”萧莫杨下巴一抬,“破好久了。”
  风无极嘴一张,想恭喜,话到嘴边变成:“那你现在压我一头?”
  萧莫杨伸出手,在风无极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下拍击里,既有老友重逢的宽慰与体恤,又藏著那么一丝若有若无、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无极啊,”萧莫杨语重心长,语气里带著惋惜,“想往上爬,光靠熬日子可不成,你得突破,你看看你,在三重境的泥潭里陷了多久?三年?五年?”
  “三年零四个月,”风无极没好气地顶回去,“我记著呢,跟记仇一样,一笔一笔都刻在脑子里了。”
  萧莫杨被他这句话逗得仰头大笑,笑声在工地的喧囂中炸开,痛快又张扬。
  笑完之后,他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换上一种正经到近乎凝重的表情。
  “我这次来,不是跟你斗嘴的,有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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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把拽住风无极的袖子,把人拉到工地的阴凉角落里。
  头顶是脚手架的横樑,脚下是碎砖和灰土。
  萧莫杨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靠近,才压低嗓门,凑到风无极耳边,一串消息像连珠炮般倒了出来。
  第一条刚进耳朵,风无极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进的不是不周卫,是清祟卫?”风无极的眼睛瞪得溜圆。
  萧莫杨点点头:“镇夷军军官位置金贵著呢,一个萝卜一个坑,坑里有石头,石头底下还压著势力网,我一个外来户,能捞著清祟卫的饭碗,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风无极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那眼神把人里里外外瞧了个透:
  “清祟卫?嘖嘖,那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不过我劝你一句,尾巴夹紧,低调做人,將来有机会,麻溜儿地想办法滚去罗明翰將军的不周卫。”
  “行,听你的。”萧莫杨嘴上是答应了,可那表情,活脱脱一个听大人说別吃糖却已经把糖塞进嘴里的孩子,嘴上应著,心里压根没当回事。
  然后他丟出了第二个消息。
  “清祟卫的都司,人已经定了。”
  “哪路神仙?”
  “周枫,天宇派的长老。”
  风无极一愣,脑子里那根弦像被人弹了一下,嗡嗡响。
  “你说谁?”他把耳朵往前凑了凑,以为自己听见的是隔壁工地搬砖的號子声。
  “周枫,”萧莫杨一字一顿,“天宇派的周长老。”
  风无极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胀,又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所有念头搅成一锅粥。
  他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种可能都扒拉一遍,每个念头都让他太阳穴突突跳。
  宗门长老,来当镇夷军卫所的都司?
  都司是干什么的?管粮草,管军械,管监督。
  说穿了一个字:钱。
  两个字:权钱。
  这个位置,从来都是朝廷心尖上的人才能坐。
  如今让一个宗门长老来坐?
  “这不合规矩吧?”风无极说。
  “规矩?”萧莫杨笑了,“当朝陛下亲自任命的,你说,合不合规矩?”
  风无极闭嘴了。
  陛下亲自插手一个卫所的都司人选。
  这他妈什么意思?好比皇帝亲自逛窑子,点了个最不起眼的丫头,那丫头一定不是普通的丫头。
  他嘟囔道:“都是大爷,咱惹不起,裤襠里夹著尾巴做人吧。”
  其实清祟卫里头那点破事,风无极心里门清。
  总兵原本跟兵部撒娇,说老子要立个新卫,让副將罗明翰先搂著。
  结果兵部翻了个白眼说罗明翰怀里已经抱了不周卫,两头都抓,不怕扯著蛋?改派参將燕长空一起来玩。
  燕长空?那是四皇子养的汉子,塞进镇夷军好几年了。
  总兵一直说没位置,给他憋著,憋得他裤襠都快起火了。
  这下新卫所一开张,那小子逮著机会就往里钻,像寡妇见了光棍汉,门都不用敲。
  风无极在心里把这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总兵要安插自己人,兵部塞进来四皇子的手,陛下又扔进一个天宇派的。
  三方挤一个卫所,三条蛇抢一只老鼠。
  不对。
  他想起一事,罗明翰跟周枫,好像有旧交。
  他把这个疙瘩说出口。
  萧莫杨嘴角一挑,笑里藏著话:“你说著了。罗將军特意留话,他不在的时候,我万事听周长老的。”
  风无极倒抽一口凉气,凉气顺著嗓子眼往下走,一路凉到心窝里。
  这下清楚了。
  燕长空这个参將,怕是要坐钉板了。
  两头夹击,两个搞他一个。
  “这局面,”风无极摇头,嗓音发沉,“比乱麻还乱。”
  萧莫杨目光一沉:“乱……才好浑水摸鱼。”
  风无极乐了?乐个屁。
  他压根不想摸鱼,就想蹲他那把总的坑里混吃等死。
  奈何老天爷不赏脸,他早被人一脚踹进这破局里了。
  一提燕长空,风无极心里就堵得慌。
  他替燕长空找那什么道果,说白了就是给四皇子跑腿。
  结果呢?这玩意儿比在食堂找肉还难,影子都没见著。
  燕长空那逼已经放话了:四皇子要是发火,他不好过,那老子也让你风无极別想好过。
  风无极一想这话就来气。
  “妈的老子当初要不是贪他那点破好处,打死也不接这坑爹活儿!”他在心里骂了八百遍,一遍比一遍难听。
  可骂完能怎么著?好处进兜了,嘴给堵严实了。
  这时候想撂挑子?燕长空能把他这身皮扒下来晒乾。
  风无极有时候恨自个儿,恨自个儿是块不沾不靠的夹心料。
  总兵府里,他谁也不得罪,可谁也不拿他当盘菜。
  两头不落好,跟鼓上蚤似的,到处蹦躂,没个正经窝。
  燕长空就是瞧准了他这一点,没根基,没靠山,好捏,所以找他跑腿办事。
  想到这儿,风无极心里躥起一股狠劲儿:真把老子逼到墙角,这烂摊子老子不奉陪了,让萧莫杨搭个桥,老子投罗明翰將军去。
  反正东西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你把我杀了,也变不出来。
  怪只怪你自个儿眼珠子长歪,找错了人。
  这些话他没跟萧莫杨说。
  有些苦,得自个儿往下咽。
  “还有一件事,”萧莫杨一句话把他拽回眼前。
  “血莲教的事,你听说没有?”
  “怎么没听说,”
  风无极嘴里一撇,“这帮疯子,胆儿肥得能包天,前阵子劫了上供的运船队,如今连龙气都敢偷,这是嫌黄泉路太宽,想走走独木桥?”
  “陛下已经放话,不留一个叛教活口。”
  风无极摇头,“这帮人脑子里装什么?浆糊?他们还当自己是前朝国教呢?”
  萧莫杨脸色一正,“所以清祟卫不是什么喝茶看戏的閒差,血莲教的手,比八爪鱼还长。咱们得把弦绷紧。”
  他说著,话头一转:“有空没?跟我去黑龙会明川分舵坐坐。”
  风无极似笑非笑看他:“你这是拉自己人入伙吧?萧千总,不怕被人告任人唯亲?”
  “这叫举贤不避亲,”萧莫杨理直气壮,“再说了,我的人不就是清祟卫的人?”
  风无极刚想说不,袖子已经被萧莫杨拽住往前走。
  “別忙著拒绝,”萧莫杨边走边说,“我来之前见过周长老。长老交了底,血莲峰那事儿,比表面深得多,他怀疑血莲教在吴枫州镇夷军各卫都安插了眼线,明川这地方,四通八达,清祟卫就算是新设的,也难保不被渗透。”
  风无极放慢步子。
  “黑龙会在万灵府一带耳目多。”萧莫杨压低声音,“官府军方比不了,长老的意思,借黑龙会的手,在清祟卫附近布一张暗网。”
  风无极看他的眼睛。
  有诚恳,有算计。
  风无极沉默。
  很久。
  工地上匠户还在喊號子。
  砖石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一个扛条石的徭役从旁边走过,好奇地看了这两个发呆的军官一眼。
  “走吧。”风无极终於开口,“这事我就当没听过,丑话说前头,你可別把我当血莲教內鬼,我一家老小住哪儿,你都知道,我什么情况我也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