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她一个女人懂什么?
  三天后,德云山脉,罗国境內密林。
  日头叫枝叶筛碎了,落一地光斑,晃晃悠悠。
  冷大狗蹲在一树底下,草根叼在嘴角,望著跟前三个人,觉著自己上辈子许是欠了血莲教的债。
  当头一个老头先开了口。
  这老头便是十八金身人妖里的人蝠妖房昭,人瘦,颧骨高,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看人总带著算计的劲头。
  他劈面一句:“冷郁渊到了没有?”
  冷大狗吐掉草根:“冷老还没来。”
  “没来?”房昭脸一沉,“那他几时来?”
  “不来了。”冷大狗捺住性子,“这事我全权做主。”
  房昭“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那腔调就明摆著是说:你算哪根葱。
  隨后转身便要拔脚,嘴里叨叨著:“冷郁渊不来,那我们血莲教犯不著……”
  “房老。”冷大狗站起身,脸上还堆著笑,“您容我把话说完。”
  冷大狗心里门清,这房昭跟冷郁渊一个级別,都是五重境的硬茬子,自己这点道行,在人家跟前跟三岁娃儿耍木刀一样,惹不起。
  方才口气冲,也怪不得他,是人家先拿白眼珠子看人。
  可眼下人家抬脚要走,该低头时还得低头,人在屋檐下,不低头就得撞包。
  房昭站住,没转身。
  冷大狗继续说:“对方就一个五重境,叫秦松。一个四重境,女的,剩下全是三重境以下。”
  他顿了一下,“房老你只消拖住秦松,其余的交给我们,蛮国的商货,全归你们。”
  房昭转过脸,绿豆眼一挤:“就一个五重境?”
  “就一个。”
  房昭没吭声。
  倒是旁边有人喘得粗,是徐卓言,十八金身人妖中的人熊妖。
  他搓著两只大巴掌,眼睛发黏,舔了舔嘴:“有四重境的女的?那好办,老子好久没碰女人了,大鸟已经饥渴难耐了。”
  那口气比说宰人还瘮得慌。
  冷大狗不动声色挪了半步。
  而血莲教三人里头也有一个女的,正是人蛇妖江顏,她倚在松树上拿刀剔指甲,听见徐卓言那话,才撩起眼皮。
  她一身素白裙子,眉眼生得媚,神气却像庙里供著的瓷菩萨,眼角都不带扫人的,这会儿拿狐狸眼上下溜了冷大狗一圈,嘴角一翘,皮笑肉不笑的。
  她慢腾腾开了口,腔调里夹著女人间那点说不清的味儿,“女的?四重境的女修,有点斤两,长什么样?”
  冷大狗摇头:“没画像,只听说,生得极好。”
  江顏收了指头,指甲往袖子上蹭蹭,懒声懒气的:“晓得了,不过这种硬碰硬的糙活儿,掉价,我这人吧,靠脑子吃饭的。”
  顿了一顿,眼风一斜,“不过既是女修,见见也无妨。”
  冷大狗腹中咒骂,你那脑子怕是还不如猪槽里的泔水值钱,终究咽了回去。
  面上堆了笑,將诸般事宜细细交代了,方才转身退到一旁,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水是温吞的,入喉非但不能解渴,反倒將胸中那股浊气搅得更浑。
  罢了。
  待事毕之后,再作计较。
  ……
  却说德云山脉,密林官道之上,尘土蔽日,蹄声如雷。
  楚嵐端坐於霜脊背上,身后三百清祟卫將士甲冑鲜明,肃然隨行。
  一侧策兽並肩者,正是秦松。
  她已顺利接得蛮国商队,两路合流,人马輜重蜿蜒如龙,正浩浩荡荡向罗国腹地开进。
  蛮国这回是砸了老本了。
  楚嵐眸光落在那些驮货的凶兽身上,沉了沉。
  那畜生高有一丈,四条腿粗墩如殿柱子,脊背宽展,比八仙桌面还阔。
  背上货箱摞成小山,一步踩下去,地皮都跟著颤。
  更要紧的是,这玩意儿遇了险还能顶上去打,头顶那根独角,一戳就能把城墙捅个窟窿。
  光养一头,嚼用的银钱就够一户三口人家过活一年有余。
  蛮国新皇捨得下这个本,可见对这回互市是上了心的。
  自然也见得,蛮国库房是真空了。
  空到要开互市换军餉。
  楚嵐正盘算著,心口忽然突地一跳。
  她当即开了危机直感。
  视野上方,一个字浮出来。
  危。
  红的。
  那红色正一点点往深里沉,眼看著就要发黑。
  楚嵐面上没什么动静。
  她这张脸,再大的事落在眼前,也只是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她只不声不响攥紧韁绳。
  她心里头清楚,那个“危”字不是闹著玩的。
  前头有人在等他们,不是寻常的劫道毛贼,是专为他们来的硬茬子。
  “停!”
  楚嵐勒住韁绳,声音不大,整支队伍却停了。
  秦松过来:“楚大人?”
  楚嵐没应,望著前方官道,静了片刻。
  风撩起碎发,她抬手別到耳后。
  眼前“危”字彻底黑了。
  她转脸看秦松,“扔货!带人进山林,抄小路跑。”
  秦松愣在那儿。
  不单秦松,整支蛮国商队都怔住了。
  一双双眼睛望著这个年轻女官,跟瞧疯子一样。
  “楚大人,这批货可……”秦松话没说完,楚嵐便抬手截住了。
  楚嵐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平得没一点波澜,“我知道货值钱,可命值不值钱?”
  秦松张了张嘴,他跟楚嵐日子不长,但晓得这女人声调越低,事情就越没商量。
  到底没再吭声,扭头冲商队吼了一嗓子:“卸货!快!”
  而清祟卫先动了。
  当兵的,头一条就是听令。
  三百人齐刷刷拨转马头,朝林子里扎进去。
  蛮国使团的人犹豫了几息,也咬著牙催动凶兽跟上去。
  商队的人却拖拖拉拉,满脸不情愿。
  领头的是个山羊鬍老头,怀里抱著只木箱子死不撒手,拿眼角斜著楚嵐,嘴角往下撇。
  那神情里有心疼,更有別的意思,是跑老了江湖的男人对年轻女子的那份不放在眼里。
  “这些可都是贡品药材,一箱够我全家吃三年,楚大人,你一个姑娘家,怕是没见过这么多货吧?”
  听到“姑娘家”三个字,楚嵐低头看了山羊鬍子一眼。
  那目光轻飘飘,底下却压著寒意,顿时让山羊鬍子嘴皮子一哆嗦,后半截话直接烂在嗓子眼里。
  楚嵐声调还是不高,“走不走隨你,不走就留著给山上的野狗加餐吧。”
  说完拍拍霜脊的狗头,掉头就走。
  商队的人面面相覷,到底骂骂咧咧丟了货跟上来。
  有人压著嗓子叨叨“牝鸡司晨”,有人嘀咕“妇人之见”,声音如蚊子哼哼,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楚嵐耳尖微动,权当林子里的鸟放屁,懒得搭理。
  没人留意楚嵐何时缀到了队尾。
  更没人留神她打那些货山边上过时,手掌一翻。
  那小指上箍著的戒指,微光一闪。
  那些看著就值钱的货箱,悄没声没了踪影。
  十立方的须弥戒,转眼填了个满。
  她拢袖收手,如同一个没事人。
  霜脊驮著她,稳稳噹噹撵上队伍。
  ……
  楚嵐领这支四百人的队伍在林子钻了一个时辰。
  霜脊在林间穿得比骑马的还利索。
  不过免不了有树枝刮过她脸,留一道浅红痕。
  急赶把所有人都耗干了,她额角也沁出汗,顺著鬢角淌进领口。
  最先垮的是蛮国商人。
  山羊鬍子一屁股坐地上,胸口起伏,手指著楚嵐抖:“你……你是想吞货!”
  这一嗓子点了火,憋了一路的商人全炸了。
  “对!刚刚前头根本就没危险!”
  “她故意把咱们支开,好叫人抄底拉货!”
  “老子就说,一个娘们儿懂个屁军务,八成是內外勾结!”
  “不然怎么非逼著咱们扔货?打的这手好算盘!”
  呼啦啦,半数商人围上来,把楚嵐堵在当中。
  一张张脸胀得通红,眼神里有火,有疑,还有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瞧不起。
  被个男人吆喝来吆喝去也就认了,可让个女人牵著鼻子在林子里遛了一个时辰,这口气堵在嗓子眼,比吞了苍蝇还噁心。
  秦松急忙凑上去:“各位,各位消消火,听我说……”
  “说什么说!”
  山羊鬍子唾沫星子溅出来,瞪著秦松,“你是蛮国的官,倒替她说话?我看你是昏了头!我告诉你,这批货少一根毛,我就告到蛮皇跟前去!”
  这话早就不在货上了。
  是在说楚嵐。
  说她凭什么让一个五重境的男人服服帖帖跟著跑。
  话里那层脏劲,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秦松脸色一沉,还要开口,可话头扔进人堆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看向楚嵐。
  楚嵐始终没动。
  坐在霜脊背上,四面八方的唾沫星子泼过来,她像块石头搁在河心里,脸上什么也没有。
  她早就习惯了。
  这种眼神,这种腔调,这种只要她是个女人就源源不断泼过来的质疑。
  她眼里还是那潭静水。
  视野里那个“危”字,顏色也还在往下沉。
  楚嵐看著秦松,开口:“你处理下。”
  秦松后背一紧,那声调听著没高低,底下的东西比刀锋还薄。
  他攥了攥拳,指节嘎嘣响了一记,又鬆开,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来吧。”
  楚嵐催动霜脊往前踱了两步。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蛮国商人,见这闷声不响的女人逼到眼前,嘴里的话全卡了壳。
  她坐在狼背上,高出他们一头,银白狼毛衬著甲冑和那双不起波澜的眼,不怒自威。
  一群人竟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问你们一句话。”
  楚开口,声不高,清冽,每个人却都听得真真儿。
  霜脊低吼一嗓子,山林霎时静下来,只剩风颳叶子响。
  楚嵐目光从那些商人脸上一一碾过去。
  “你们知道这是罗国地界吗?我杀几个人你们蛮皇能一个空间传送过来救你们吗?”
  山羊鬍子脸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