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神女
  翌日,晨光熹微,学塾內已是人去楼空。
  师兄弟们各自挎著行囊,三三两两散入茫茫人海,各奔前程去。
  刘交独坐在院中的大树下,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將学塾打扫乾净后方才起身去寻找浮丘伯给他的东西。
  没想到浮丘伯给他留的东西居然是一块大金饼!这算是浮丘伯特地报答刘交救命之恩了。
  刘交苦笑了一阵,往里正处开了传符,又折向城中,再往薛氏的宅邸踱去。毕竟人家帮了忙,临行前还要给薛氏道谢一番的。
  “里正,开一道传。”
  秦人走到哪都要检查验传。
  “验”,乃是身份之凭,巴掌大小的木牌,刻著姓名籍贯。
  “传”则是通行之证,亦是巴掌大的木牘,书有出行事由与往返期限。
  行路投宿、出入城关,皆须持验传以待核查。少了这两样物什,寸步难行。
  未多时,薛氏听门僮来报,说刘交登门辞行,倒有几分意外。
  她从內堂款步而出,眉梢眼角带著一丝诧异:
  “阿游,这便要离开薛郡了?”
  刘交笑道:“孟媯姊姊是捨不得我么?”
  “怎会捨不得。”薛氏横了他一眼,嗔道。
  “你走了,倒省得有人在外头造我的谣。对了是谁与你说,我是杨熊的外妇?”
  她显然是听见了风声,估摸著是哪位师兄嘴上没个把门的,漏了出去。
  刘交苦笑,拱手赔罪:
  “坊间女子都这般传,说姊姊与新来的郡守走得颇近。”
  “胡言乱语。”薛氏执起玉如意,不轻不重地敲了刘交的脑袋一下。
  “你也不是不知道齐地的规矩,长女不嫁,要守著祖宗家业,除非男子甘愿入赘。我何曾嫁过谁来?”
  刘交佯作吃痛,揉著额头道:
  “那是弟听错了。不过姊姊既非外妇,为何要亲近杨熊?”
  薛氏收回如意,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院中那群正埋头浆洗衣裳的女童身上。
  “这些妾未使,何等可怜。若无人把她们从官府里赎买出来,落在那些衣冠禽兽手中,又能活下几个来?”
  她收回目光,神色復又变作那副惯常的精明模样。
  “就当是积些阴德,发发善心罢了。再者说,我头上也没有父母兄弟帮衬,栽培些姊妹,日后若遭人欺负,总归有几个人能帮我出头。”
  薛氏年方二九,其实只比刘交长了三岁。可她向来精明强干,待人接物老练得不像这个岁数的女子。脸上的精明市侩,或许便是她偽装出来以保护自己的鎧甲。
  “你小子要走,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自那日你走了以后,女閭里可有位姑娘,魂牵梦縈,茶饭不思,整日里念叨著你的名字呢。”
  刘交略一思索,心中忽然浮起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迟疑道:
  “是……泗水的那一位?”
  薛氏点头,笑得更深了:
  “人家可是个黄花闺女,清清白白的,刚入女閭,被我特別关照,未曾侍奉过他人。你既做了那事,不妨便替她赎了身,也算一桩善缘。”
  刘交恍然,女閭一业,春秋时本是管仲设下的官营之制。到了战国之后,豪商崛起,民间经营女閭的巨贾比比皆是,他们从官府和人牙子手里买来女奴,又服务於官府,寻常人家大抵是没什么閒钱去消费的。
  战国各公子门下,也常蓄养姬妾以饗宾客,都是招待上层人。
  刘交沉默片刻,问道:“替她赎身,要多少钱?”
  薛氏敛了笑意,正色道:
  “在齐地,大奴一人值钱四千三百,小奴一人值钱二千五百。此女姓景,名幼宜,姿容端正,又是楚国大姓之后,当收你六千二百钱。”
  “六千二百钱?”刘交倒吸了一口凉气,苦笑道。
  “姊姊这胃口,可真不小。”
  秦末之世,通货紧缩,钱贵物贱。
  一石粟米,官价不过三十钱,民间米价波动时,也就四五十钱上下。
  刘邦押送徭役,同僚们为他饯行,你三百我三百地凑份子,唯独萧何出手五百钱,便已是惊为天人的大手笔了。
  六千二百钱,抵得过多少石粟米?
  薛氏却不慌不忙,笑盈盈地望著他:
  “你就说,她的身份值不值?就算不提身份,单论那副身段,那容貌,也值这个价呀。”
  刘交沉思起来。
  丰邑刘家,虽是魏国没落贵族的底子,可到底不算清贫。
  秦代官吏须经財產审核,若家无恆產刘邦连充任小吏的资格都没有。
  而刘交能拜在浮丘伯门下负笈游学,那便好比后世出国留洋深造,若非家底殷实,断然撑不起这般排场。
  薛氏见刘交默然不语,只当他囊中羞涩,便又凑近了几分,调笑道:
  “这样罢,看你也有几分姿貌,不如来我这儿做个孌子,陪薛郡的贵人们饮饮酒、消消遣。待赚够了钱,便能替她赎身了。”
  刘交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姊姊说笑了。我刘交还不至於下贱到卖身赎人的地步。”
  说罢,他伸手探入包袱,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饼,搁在案上。
  “找钱。”
  薛氏眼睛一亮,两根纤纤玉指拈起那枚金饼,对著日光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嘖了一声:
  “好小子,游学之人,出手果然阔绰。”她將金饼往褡褳里一揣,抿嘴笑道。
  “看在你我相知多年的情面上,那两百钱的零头,姊姊便替你免了。”
  她抬手招来小廝,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四千枚半两钱便装了沉甸甸的一大包袱,搁在刘交手边。
  刘交打开包袱,隨手翻检了一番,眉头便蹙了起来,那些铜子儿,大小不一,厚薄不均,成色斑驳,锈跡遍布,简直不堪入目。
  “姊姊就拿这种劣钱来糊弄我?”
  薛氏笑得眉飞色舞,理直气壮:
  “反正秦廷有明令,不拘钱色好坏,都得收。你若敢不收,我便去告你拒收行钱,小心弃市呀,哈哈哈。”
  刘交无可奈何的苦笑:
  “罢了。临別之际,再让姊姊占一回便宜。”
  说罢,他提起包袱便要转身。
  “姊姊,我在鲁县游学多年,行囊不少,临走前还想问你借个佣人帮忙驮运行礼呢。”
  “多余的佣人我可没有。”薛氏含魅一笑。
  刘交哼了一声:“姊姊可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啊,那我走了。”
  “哎哎哎,急什么?”薛氏伸手按住他的衣袖,笑意微敛,语气里倒多了几分关怀。
  “用罢饭再走,我与你支个招儿,今日南市恰好有发卖臣妾的,价钱便宜,两千钱便买得一个。你买上一两个男僕,替你赶车、搬运行囊,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刘交想了想,左右是最后一顿饭,本著不吃白不吃的道理,便留了下来。
  秦人本是一日两餐,薛氏特地为刘交饯行,日间也备下了一席。
  主食唤作雕胡饭,乃是以茭白之籽,文火细煮而成。米粒狭长,色泽微碧,入口有草木的清甜,细细咀嚼,唇齿间竟生出几分山野幽意。
  还有鲜肉鲜鱼酿出来的大酱和鱼露作为佐菜,颇为美味。
  这种食物被称为“醢(海)”,就是肉酱的意思。
  肉做的就是“肉醢”,鱼做的就是“鱼醢”,还有田螺做的“贏醢”。
  异香扑鼻,別有一番风味。
  待餐饭备好,景幼宜双手捧著食案,举至与眉心齐平,步履款款,恭恭敬敬地送到刘交面前。
  案沿稳稳地落在几上,不闻一丝声响。
  这是刘交第二次见到她。
  上回在女閭,灯烛昏昏,泪眼迷濛,只记得楚女细腰嫵-媚,娇-喘微微。
  今日白日里细看,方觉这女子確实不负楚地贵胄之后。
  她约莫二八年纪,身姿纤秀,肤光胜雪,一头青丝挽作楚地惯见的垂髻。
  抬头间那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清如湘水,澹如巫峰,眼波流转之间,恍若屈子笔下那“既含睇兮又宜笑”的巫山神女,清丽不可方物。
  若生在太平岁月,大抵是个王侯贵女了。
  可在秦末,六国贵族皆免为庶人,就连熊家后代都去放羊了,更別说一个姓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