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画壁
  清平县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徵兆。
  王拙从河滩站桩回来,推开值房的门,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只在左下角画了一枝兰草。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著四个字:
  “今夜来观。”
  “赵头儿,这信谁送来的?”
  赵虎正在院子里扫雪,头也不抬。“城隍庙的老道,天没亮就搁在门口了。”
  傍晚,雪停了。王拙推开门,朝城隍庙走去。
  城隍庙的门虚掩著。院子里没有人,雪把一切都盖住了。后殿的门开著,里面有炭火的光。
  王拙走进去,看见云穀子蹲在炭盆旁边烤火。旁边坐著周蘅,蜷在蒲团上,披著灰布斗篷,手里捧著一卷画轴。
  “来了?”云穀子没抬头。
  “来了。”
  “坐。”
  王拙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来。周蘅抬起头,面色苍白,眉目清秀。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潭的水。
  她慢慢展开手中的画轴。是一幅兰竹图,笔墨苍劲,左下角盖著一方白文小印——“兰雪斋主”。
  “这是……”王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母亲的。”女子的声音很轻,“她姓薛,名素筠。”
  薛素筠。王拙在张居正的书房里见过这个名字。
  王拙想起云穀子说过的话——薛素筠的夫家姓周,满门抄斩,只活了一个人。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还有道长。”周蘅把画捲起来,“母亲去世后,道长找到了我。”
  “什么时候?”
  “三年前。”
  王拙看著她。三年前她十四岁,被一个老道带到这座破庙,住了三年。
  “你见过薛素素吗?”他问。
  “见过一次。五年前。”周蘅的目光落在炭盆上,“她来清平找我母亲,在我家住了一个月。教我画画,教我认字,教我骑马。走的时候,她跟我说:『蘅儿,你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要像她一样,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翻案。为周家翻案。”周蘅抬起头,看著王拙,“翻不了案,就要把这件事记下来。让后人知道,有一家人没有做过那些事,但他们死了。让后人知道,有一群人从来没有放弃过。”
  后殿里安静了片刻。云穀子一直没说话,蹲在炭盆旁边,像是睡著了。
  “周蘅,你一个人,怎么翻案?”
  “不是一个人。”周蘅看著他,“我等一个人。一个会来的人。”
  王拙没有说话。
  “你的眼里有光。”她说。
  王拙接过那幅画轴,手沉了一下。兰叶温润,根须扎得极深。
  后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道长,你到底是什么人?”王拙问。
  云穀子没有回头。
  “老道是武当山下来的。在武当学了几年拳。后来有事下了山,就再没回去。”
  “什么事?”
  “找一个孩子。”
  云穀子转过身。
  “永乐九年,周家满门抄斩。周忱的儿子周瑾,当时在四川做官,也被捉拿。他的夫人薛素筠,抱著刚出生三个月的女儿逃了出来。老道在武当接到一封信,是周忱的老友写的。信上说,周家的后人可能还活著,托老道下山去找。”
  “找到了?”
  “找到了。在四川的一个山村里。薛素筠带著女儿,隱姓埋名,靠卖画为生。老道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说,等女儿再大一些。老道等了十五年。十五年后,薛素筠去世了。老道把周蘅带到了清平。”
  “为什么是清平?”
  云穀子走到墙边,伸出手,在“薛五娘过清平”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因为薛素素在这里画了一幅画。她说,那个人若看见了,就知道她来过。老道想,她等的那个人,也许有一天会来。老道等不来那个人,但可以等会替她把话说出来的人。”
  窗外又飘起了雪。
  王拙把画轴放在身边。
  “周蘅,你母亲留下的画,我看过了。以后值房里要多抄一份卷宗,你帮我。”
  周蘅一怔。
  “陈家的案子,卷宗太多,我一个人抄不过来。你愿意来吗?”
  “愿意。”
  王拙推开门,走进雪里。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周蘅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手,摸了摸“薛五娘过清平”那几个字。
  “素素姨,”她低声说,“你等的人,没来。但蘅儿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