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是你的人生大事
  一个兵龄八年、即將回归特战旅的超级老兵,居然还有这么强的心气和掌控欲,非要插手去掰正一个他认为不合格的班长?
  郑云不知道这该说是责任心过剩,还是……
  掌控欲太强。
  他重新看向赵铁锋,看著他那副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写满了我认错、我受罚的颓丧样子。
  指导员心里那点火气,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失望,是同情,也是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
  沉默在连部里蔓延。只有窗外的风声隱约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郑云才长长地、深深地嘆了口气。
  这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
  他没有再提检討的事,也没有继续责问赵铁锋。
  他走到办公桌后,缓缓坐下,目光落在赵铁锋那依旧低垂的脑袋上。
  语气忽然变得很平缓,甚至带著点家常般的閒聊意味,只是这閒聊的內容,却重若千钧:
  “铁锋啊。”
  他用了比较亲切的称呼。
  “你当兵,到今年九月,就整五年了吧?”
  赵铁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去年,你带那个王昊天,吃了大亏,闹了笑话,这些我都知道。”
  郑云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铁锋说:
  “那之后,你变了。”
  “变得……没那么冲了,知道动脑子了,对新兵也更有耐心了,这些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仿佛要穿透赵铁锋低垂的眼瞼:
  “可有些变化,我瞧著……”
  “未必是往好里变。”
  “你身上那股子当兵该有的锐气,那股子不服输、不怕事的血性,好像也跟著那次挫败,一块儿被打没了。”
  “你现在……太稳了,稳得有点……过了头。”
  “遇到事,先想退路,先想息事寧人,哪怕脸被人踩在地上。”
  “就像今天晚上。”
  “就算不动手,你吼他们两句,跟他们吵一架,甚至回来跟我匯报,我都觉得你是个有脾气的兵。”
  “可你呢?屁都不放一个,就硬生生忍著。”
  郑云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部队是讲纪律的地方,但不是让人忍气吞声、当窝囊废的地方。”
  “尤其是你们这些带兵的骨干,自己腰杆都不硬,怎么带出有血性的兵?”
  他看著赵铁锋因他的话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终於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里没外人,你跟我掏心窝子说句实话。”
  “今年九月,二期士官选晋,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复选退。”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是觉得部队这碗饭太难吃,压力太大,想著乾脆利索点,拿了退伍费,回地方上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是说……”
  郑云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赵铁锋:
  “你还想留在部队,接著干?想转这个二期士官?”
  赵铁锋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眼眶有些发红,似乎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迷茫,还有深藏的不甘与恐惧。
  换做是在去年,他肯定毫不犹豫说要留在部队长干。
  但是今年明显就不一样了。
  郑云没催他,只是平静地继续说著,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如果你想留,转二期,名额是紧张,竞爭是激烈。”
  “孙振邦跟你是一个营出来的,你们是竞爭对手,这你比我清楚。”
  “但事在人为,你要是真拿出当年那股拼劲,军事素质不掉链子,带兵管理有进步。”
  “我作为连队主官,肯定会为你说话,为你爭取。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他的语气再次下沉,带著一种现实的冰冷:
  “但是,铁锋,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就算你今年侥倖,转了二期。那也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二期干三年,之后还有三期士官那道更窄的独木桥。”
  “那时候的竞爭,比现在要残酷十倍不止。”
  “要学歷,要成绩,要荣誉,要过硬的专业技术,还要有能压得住场、带得动兵的魄力和担当。”
  郑云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检討,又看向赵铁锋此刻惶惑的脸,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在现实的木板上:
  “三期士官,那是部队的基石,是真正意义上的兵头將尾。”
  “不仅自己要是个顶个的尖子,还得是能当师傅、能扛大樑的人。”
  “以你现在的这个心气,这个状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经再清楚不过。
  办公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窗外,军营彻底沉入夜色,只有远处哨兵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
  郑云知道,自己这番话近乎残忍,但却是事实。
  现在的赵铁锋,心气已衰,锐气尽失,遇事则萎,自我怀疑深重。
  这样的状態,莫说竞爭激烈的三期,就是眼下的二期转改,都显得异常艰难,甚至……
  不如急流勇退。
  今年乾乾净净退伍,带著五年军旅的回忆和一笔退伍费,或许是他当下更体面、也更轻鬆的选择。
  指导员看著赵铁锋那副欲言又止、最终归於沉默的颓然模样,心头最后那点期待也熄灭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层看不见的灰尘,也像是切断了一段无谓的对话。
  他拿起桌上那份字跡沉重的检討,没再多看,直接“刺啦”一声,沿著装订线整齐地撕了下来。
  纸张分离的声音在寂静的连部里格外清晰。
  他將那页写满自我剖析与痛苦挣扎的纸对摺,隨手夹进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把空白的笔记本递还给依旧僵立在那儿的赵铁锋。
  “好了,铁锋。”
  指导员的声音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下,是尘埃落定的疲惫:
  “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要记住。”
  “至於留队,还是退伍……”
  “这是你人生的大事,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