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钉子敲得挺整齐的
  长岛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別早。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客房,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
  昨晚士兵男孩洗完那个满是顏料味的脏水桶后,林恩顺手扔给他一床散发著阳光味道的厚被子,指了指这间屋子。
  士兵男孩猛地睁开眼睛。
  大口穿著粗气,眼神一片迷茫。
  愣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
  没有刺骨的寒水,没有那些穿著白大褂拿著针管的俄国佬,也没有下水道里噁心的死水味道。
  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宽大的旧法兰绒睡衣穿在身上很舒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已经飘来了煎薄饼和枫糖浆的香甜味道。
  肚子很给面子地叫了起来。
  他隨便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楼的客厅里早就热闹了起来。
  电视机里放著早间动画片,雷吉和汤米正因为谁多占了沙发上的位置而互相推搡。
  凯文抱著膝盖坐在地毯上,安妮正在帮他梳理那一头捲髮。
  士兵男孩顺著楼梯走下来,厚实的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要是换做以前,美国偶像下楼,那得是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得站起来行注目礼。
  可现在,客厅里的几个小傢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件会喘气的家具。
  大金毛巴迪正趴在壁炉边啃著一根大骨头,听到动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哟,免费劳动力起床了。”
  巴迪用两只前爪护住自己的骨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厨房水槽里还有昨天晚上没洗乾净的两个平底锅,你最好有点眼力见,別指望別人伺候你。”
  士兵男孩破天荒地没有跟这条狗互喷垃圾话。
  他只是翻了个白眼,迈开步子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中岛台上,林恩正把最后一张煎好的薄饼装进盘子里。
  约翰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拿著一瓶枫糖浆,正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盘子里的薄饼上画著笑脸。
  听到脚步声,约翰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睛看了士兵男孩一眼。
  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就是看路人的眼神。
  约翰转过头,继续专注於自己的糖浆笑脸。
  林恩指了指水槽旁边的一个大號马克杯,又指了指旁边的一盘薄饼。
  “咖啡自己倒,吃完了把桌子擦乾净。今天雪化了,后院那排柵栏有点鬆动,工具箱在杂物间,你去加固一下。”
  这吩咐的语气自然得让人髮指。
  这人真会使唤人......
  士兵男孩心理吐槽了一句,走到水槽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黑咖啡,然后端著那盘薄饼拉开椅子坐下。
  他咬了一口薄饼,枫糖浆的甜味和黄油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他转头看著旁边正在大口吃东西的约翰,又看了看正在水槽边洗手擦手的林恩。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超级英雄,也没有人在乎他当年有多威风。
  在这个家里,他的价值甚至不如那把杂物间里的铁锤。
  铁锤好歹还能砸钉子,他如果不去修柵栏,估计明天连这盘薄饼都吃不上。
  但这正是他觉得最踏实的地方。
  不用端著架子,不用时刻防备著別人的算计,只需要干点体力活,就能换来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和一张温暖的床。
  吃过早饭,士兵男孩自觉地收拾了盘子。
  他甚至开始学著怎么使用那台看起来挺复杂的洗碗机,虽然操作的时候差点把洗洁精倒进下水道里,但在巴迪无情的嘲笑声中,他还是磕磕绊绊地把厨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上午的阳光很好,虽然温度还是很低,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士兵男孩脱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拎著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工具箱来到了后院。
  这排木柵栏年头有点久了,被昨晚的大雪一压,有几根木条確实鬆动得厉害。
  他蹲下身,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铁锤和一盒长钉,开始叮叮噹噹地敲打起来。
  对於一个曾经能徒手撕裂装甲车的人来说,修个木柵栏简直比喝水还简单。
  但他干得很认真,每一根钉子都敲得结结实实,確保木条不会再有任何晃动。
  干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柵栏已经被他修好了一大半。
  就在他准备站起身活动一下酸胀的后腰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踩著积雪发出的沙沙声很平稳。
  他回过头。
  约翰正端著一个白色的陶瓷马克杯站在不远处。
  杯子里还在往外冒著热气,隱约能闻到一股热可可的浓郁香味。
  一大一小两个赛级白人,就这么在雪地里对视著。
  士兵男孩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铁锤。
  他以为这小崽子又是来警告他的,脑子里甚至开始飞快地构思,如果约翰突然动手,他是该抱头蹲下还是赶紧求饶。
  约翰没有说话,只是迈著步子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马克杯往前递了递。
  “林恩说外面冷,修柵栏是个苦力活,让我把这个拿给你。”
  约翰的声音还是那种没有太多起伏的平淡调子,但在士兵男孩听来,这简直比当年在时代广场接受万眾欢呼时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他愣愣地看著递到面前的杯子,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裤腿上用力擦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杯壁很温暖,热可可的香甜味道直往鼻子里钻,里面甚至还飘著两颗快要融化的软糖。
  “谢了。”他乾巴巴地憋出两个字。
  约翰点点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他修好的那段柵栏。
  “钉子敲得挺整齐的。”约翰给出了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
  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让士兵男孩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一阵发热,赶紧低下头,猛地喝了一大口热可可。
  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暖和得让人浑身舒坦。
  约翰没有再理他,转身踩著积雪慢慢往屋子走去。
  士兵男孩端著杯子,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
  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