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最后一块砖
  新城的城墙比花城的矮一些,但胜在厚实,每一块条石都打磨得齐齐整整,接缝处灌满了灵泥。
  他伸手摸了一下墙面——粗糲的石头纹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这些石头,都是人背上来的。
  十几万人,搬了整整七天。
  城楼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婉儿、雷烈、朱葛、王富贵、暖暖,班底全到了。
  婉儿手里拿著一本册子,大概是验收的记录。
  雷烈笔直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视著城墙各处,像是在检查防务。
  朱葛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城垛边,正低头看著城下的人群,若有所思。
  王富贵倒是一脸喜气,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见周云上来就迎了两步。
  “城主!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
  周云笑了笑,目光越过眾人,落在城楼正中央的位置——那里空著一小块,周围的砖都已经垒好了,独独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缺口。
  缺口旁边的地上,放著一块青砖。
  铁山三步並作两步跑上来,弯腰把那块砖捧起来,双手递到周云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准备了一早上的话全攒到了这一刻。
  “城主大人,”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下面的人都能听见,“这是新城的最后一块砖。请您……”
  他卡住了。
  “请您……呃……”铁山皱著眉头使劲想,那个词明明昨天晚上背过好几遍来著,“那个,那个词叫什么来著……”
  旁边传来王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根本藏不住:“奠基。”
  “对!”铁山眼睛一亮,提高了嗓门,“请城主大人——奠基!”
  “奠基”两个字一出口,城墙下面的人群像被点燃了一样,齐声高喊起来:
  “请城主大人奠基——!”
  声浪一层叠著一层,从城门口涌到城墙根,从城墙根涌到更远处。
  有的声音洪亮,有的声音沙哑,有的声音还带著哭腔,但所有的声音匯在一起,就像一面巨大的鼓被同时擂响。
  周云站在城楼上,看著下面那些仰起来的脸。
  近处的看得清,远处的只剩轮廓,但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是一样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扬著,有的人眼眶已经红了,但笑容反而更大。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十天前从別的城池逃出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经歷过什么。
  十天前,他们当中有的人还戴著金属项圈,脖子上的红灯刚刚亮起,等待他们的是被驱出城门,在荒野里活活饿死或者被魔兽撕碎。
  有的人拖家带口逃了不知多少天的路,身上的乾粮早就吃完了,靠啃树皮和草根撑到花城门口。
  有的人生了病——在这个世界上,生病的普通人就等於废物,等於该死。
  可现在呢?
  他们站在一座新城的城墙下面,吃著白银级的灵米,穿著乾净的衣服,身上有力气,眼睛里有光。
  这座城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们自己搬上来的,每一道地基都是他们自己夯下去的,每一面墙都是他们自己砌起来的。
  这不是別人施捨给他们的。
  这属於他们自己。
  “请城主大人奠基——!”
  喊声又起,比刚才更响。
  铁山捧著青砖站在面前,手都在微微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城墙下面那些脸。然后他伸出双手,把青砖接了过来。
  青砖不大,半臂长,成年男子一只手就能托住。
  但周云双手捧著它,像捧著一件很重的东西。
  他抱著这块砖,面朝城下,沉吟片刻后,深深鞠了一躬。
  弯下去的时候,周围的声音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云直起身,城楼上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安静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的心意,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他顿了一下,笑了。
  “但这最后一步,並非非我不可。”
  ……
  人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
  铁山愣住了。
  婉儿抬起头,朱葛的手指停在轮椅扶手上。
  周云抱著砖转过身,沿著城楼往东侧走去。
  那边站著一群普通城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城墙上占了个不碍事的角落。
  他们不是匠人,也不是职业者,在建城的日子里乾的都是最简单的活计——搬碎石、和灵泥、递工具。
  他们站得离周云很远,也没有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
  周云在一个老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瘦小的老头,头髮花白,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身边也没什么人,看见周云朝自己走过来,先是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以为是要找他旁边的人。
  “根大爷。”
  周云叫了他的名字。
  老人彻底愣住了。
  “城……城主?”
  “这最后一块砖,”周云把手里的青砖朝他递过去,“我想请您来放。”
  根大爷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他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惶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声音:“使不得,使不得……城主大人,这可使不得。”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他两只手在身前不停地摆著,像是在推开一件自己绝对不敢接的东西,“要说修为,我一把年纪了还是普通人,连个黑铁级都不是。要说贡献,我在工地上也就搬搬石头递递东西,乾的都是最不起眼的活。要说年纪……”他往身后看了一眼,“刘老伯比我还大三岁呢。”
  他越说越侷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何德何能……这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周云没有急著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老人面前,等著。
  等根大爷把所有的推辞都说完了,等他低下头不敢看自己了,周云才开口。
  “根大爷,这座城的一砖一瓦,都是大家一起垒上去的。倾注的是花城所有人的汗水——搬石头的、和泥的、递工具的、做饭送水的,每一个人。花城为之出过力的任何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来放这最后一块砖。”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跟自家长辈说话。
  “而且……”周云笑了一下,“正因为您哪方面都不拔尖,才更能代表大家。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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