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送人
  传音阵另一头沉默了几息,忽然有人笑了。
  “谁说要稳吃?”
  “又谁说,要跟它正面打?”
  “花城再强,强的是城內,是体系,是它这一段时间养出来的势。”
  “可它终究还只是个小城,周边铺得再快,时间也有限。只要我们不跟它硬拼,挑时机,打先手,断要害,毁工坊,抢城主府,让它来不及把那口气提起来,机会便有。”
  “更何况……”
  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压低了几分。
  “咱们也不是现在就动。”
  “现在,是继续让它长。”
  阵中有人低低重复了一句。
  “继续让它长?”
  “对。”
  “长得越大,摔下来才越狠。它现在最致命的地方,不就在这里?”
  这一次,没人立刻反驳。
  因为大家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花城太捨得给人了。
  灵米、树屋、良田、套装,外人听著都牙疼。
  可偏偏那位花城城主就是这么干了,而且一干就是这么久。
  这样的城,放在別处,早就该被自己拖垮。
  可花城居然撑了下来,还越撑越像样。
  这本就是最让他们看不透,也最让他们起贪心的地方。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那便再送人进去。”
  阵光轻轻一颤。
  “把城里那些已经跌入斩杀线的,或者快要跌进去的,都挑一批。”
  “嘿,送他们去花城过好日子!”
  说到这里,那声音自己都笑了笑。
  “你们不是都说花城仁厚么?”
  “那就看看,它到底有多仁厚。”
  立刻有人接上。
  “单送这些,还不够。”
  “掺些人进去。”
  “探路的,盯事的,能搅出乱子的,都送。”
  “花城只要肯收,就让它收个够!”
  最开始那道温吞些的声音,这时也终於露出一点锋利。
  “这样一来,至少有三件好处。”
  “第一,把城里那些半死不活、又占粮又占地方的人送出去,咱们自己先鬆一口气。”
  “第二,面子上还好看。不是把人往外赶,是替他们找活路。”
  “第三……”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花城不是最喜欢养人么?”
  “那就让它养。”
  “它每多收一个人,便多一份消耗。消耗得越狠,咱们將来动手的时候,就越轻鬆。”
  传音阵另一头,这一次安静得更久。
  像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这笔帐重新过了一遍。
  终於,那道曾质疑四城能否吃下花城的声音慢慢响起。
  “名头倒是好听。”
  “可花城,会点头?”
  “会。”
  有人答得很快。
  “它若连这个都不肯接,前面那些名声,岂不是白养了?”
  “更何况,我们不是白送。”
  “借商贸之便,借迁籍之名,先试探一批。”
  “只要开了口子,后面便好办了。”
  另一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若清河先送了,烈风后送,花城只给一家口子呢?”
  这句话一出,阵中的气氛忽然变了。
  先前所有“同舟共济”的味道,像被人用指尖轻轻一挑,底下那点戒备立刻全浮了上来。
  下一刻,便有人冷声道:
  “既是同进同退,自然该一视同仁。”
  “不错。”
  “花城若接一城,不接其余三城,那这买卖也没什么意思了。”
  “到时谁先占了口子,谁就多埋一步棋。诸位,真打算让別人先一步?”
  没人说话。
  可没人说话,本身就是答案。
  他们当然不愿意。
  传音阵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可这一刻,四人心里的那点盘算,几乎隔著阵光都能闻见。
  片刻后,最开始那道声音重新开口,像是给这场议事做了收尾。
  “那就这么定。”
  “货,继续买。”
  “人,想法子往里送。”
  “可话说在前头,要想成大事,野心,耐心缺一不可。”
  “在座各位,都是人中翘楚,应该不会做贪图眼前小利的糊涂事吧?”
  “所以啊,谁也別想著先藏一手,也別想著偷偷多占一步。”
  “眼下,先把花城这块肉拿下来,才是大局。”
  阵中很快传来几声应和。
  可那几声“好”落下去,轻飘飘的,谁都听得出里头没多少真心。
  下一刻,阵光一闪,四道传音同时断开。
  城主府重新归於安静。
  烈风城城主坐在石台前,盯著那枚黯下去的阵盘,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靠回椅背。
  屋里没有別人。
  他的脸色,也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同进同退……”
  他低低嗤了一声。
  “真把別人当傻子。”
  若真有一日花城破了,最先要防的,恐怕便是今晚那三个隔著传音阵说得比谁都好听的傢伙。
  可那又如何。
  至少眼下,这局棋还能走。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石台。
  “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城主大人。”
  “去,把內务总长、商部总长,还有府库那边的人都叫来。”
  “明日开始,按新的单子备货。”
  他顿了顿,眸色冷冷的。
  “另外,把城里近来多次申请迁籍的名单,也给我调出来。”
  门外那人明显愣了一下。
  “迁籍名单?城主大人您难道……”
  “嗯。”
  他淡淡道:
  “既然有人嚮往花城,那本城主,也不好拦著他们去过好日子。”
  ……
  第二天一早,花城城门外便又热闹了起来。
  王富贵几乎是踩著晨光到的,身后跟著几名属官,手里抱著帐册,脸上笑得像春风。
  “来来来,都別站著。”
  “人家是客,茶水先上。”
  花城如今对外的商贸已经有了章法,哪边来人,哪边带货,哪边结算,都有专人盯著。
  可王富贵依旧喜欢亲自站在前头。
  倒不是他不放心底下人,而是有些话,从別人嘴里说出来,没他自己说出来有分量。
  这一次来的,依旧是四城商人。
  和上回相比,他们脸上的拘谨少了些,可那点藏在眼底的惊疑,却半点没少。
  因为花城每来一次,看著都比上一次更像那么回事。
  城门外来往不断,有运货的,有登记的,有接任务的佣兵小队,还有抱著果子追著小白虎跑的孩子。
  晨光照在城墙和树屋上,连地上的青石都透著一股利索的亮。
  他们看得越清楚,心里那股想把这地方吞下去的念头,便越重。
  “王部长。”
  有人上前拱手,笑容堆得很满。
  “这一趟,我们还是按旧例。”
  “兵器、皮甲、药材、灵米,各自照单子走。若是有多余的,还请贵城多匀些出来。”
  王富贵低头扫了眼单子,眉毛一挑。
  “哟,几位这买得可是越来越阔气了。”
  “照这么买下去,回头你们几家的库房,都快比得上军械库了吧?”
  那商人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还没等他接话,旁边一个花城属官已经下意识嘀咕出声。
  “上回才拉走一大批甲冑,这回又是这些。”
  “几位城里,最近这是不太平啊?”
  这一句话落下来,四城商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有人指尖一紧,连袖口都捏皱了。
  有人张口就想解释。
  可还没等他们说话,王富贵已经先一步转过头,劈头盖脸训了过去。
  “会不会说话?嗯?”
  “买点兵器甲冑就是要打仗?”
  “人家不能防身?不能自保?不能练兵?”
  “做买卖的,最忌讳长一张多事的嘴!你今天敢胡猜客人的事,明天是不是连我都敢编排?”
  那属官被骂得一缩脖子,忙低头认错。
  “是是是,下官失言。”
  王富贵哼了一声,这才重新转回去,换上一脸和气。
  “几位別见怪。”
  “底下人没见过世面,话多,脑子还直。”
  “可別因为他一句胡咧咧,就坏了咱们的买卖。”
  几名商人对视一眼,心口那一下提起又慢慢放了回去,连忙顺著他的话往下接。
  “自然,自然。”
  “王部长说得是。如今荒原魔兽还在凝聚,我们多备些东西,也是为了防身。”
  “是啊,都是自保,自保。”
  王富贵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嘛。”
  “大家都是爱好和平的人,哪里会隨隨便便就动刀动枪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半点异色都没有,笑得甚至还比刚才更真诚了几分。
  可那几个商人不知为何,听在耳里,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偏偏又挑不出什么错。
  王富贵已经低头开始翻帐册。
  “兵器甲冑照旧,药材和灵米也都能出。”
  “不过……”
  他故意拖了一下尾音。
  那几名商人心里齐齐一提。
  “不过最近天工部那边確实忙,几位若是还想再加量,怕是得往后排一排。”
  “王部长,这是为何?”
  “为何?”
  王富贵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眾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铁山大步从街口走来,身上灰扑扑的,袖口、裤脚、鞋边全是土,头髮里都像沾了木屑,整个人活像刚从哪处工地里刨出来。
  他走得极快,怀里还夹著几捲图纸,眉头拧著,脸色也不大好看。
  王富贵眼睛一亮,隔著老远便招手。
  “铁老!”
  “来得正好,过来喝一杯啊!”
  铁山脚步不停,抬头就骂。
  “喝个屁!”
  “老子脚都没沾地,你还有脸叫我喝?”
  “你们內政部、商贸部上下一张嘴,天工部得跑断腿!”
  骂完,他抱著图纸从几人身边一阵风似的卷了过去,连停都没停。
  留下王富贵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像是早就被骂惯了,也不生气,只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你忙你忙!”
  几名四城商人都看愣了。
  半晌,才有人忍不住低声问:
  “王部长,这位是……”
  王富贵轻咳一声,满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见笑,见笑。”
  “那位是我们花城天工部部长,铁老。”
  “近来城里生產、建造、修路、扩仓,全都压在他那边,人忙得厉害,脾气自然也就大了些。”
  说到这里,他还特意嘆了口气。
  “没办法。”
  “最近花城上上下下都忙,尤其天工部,压得最狠。”
  那几名商人闻言,眼底顿时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
  花城果然也不是铁打的。
  给得多,卖得多,摊子铺得大,底下的人迟早会忙到绷不住。
  这本该让他们高兴,可偏偏不知为何,看著刚才那灰头土脸一路快走的铁山,再看看王富贵嘴上抱怨、眼底却没多少真怒的样子,他们心里那点高兴,又总像差了一层什么。
  说不上来。
  像是花城这地方,哪怕乱,也乱得有一股说不出的劲。
  “几位?”
  王富贵的声音把他们拉了回来。
  “单子还谈不谈了?”
  “谈,当然谈。”
  商人立刻回神,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王富贵也笑,手一抬,示意人把他们往里引。
  “那咱们……就边喝边谈。”
  ……
  城主府內。
  铁山一口气走进前院,直到跨过门槛,才把怀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重重吐了口气。
  周云正在看卷宗,抬头见他这副模样,先给他倒了杯水。
  “来,先润润嗓子。”
  铁山也不客气,端起来一口灌了半杯,这才把气捋顺。
  “城主大人。”
  “出问题了。”
  周云把杯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您说。”
  铁山低头把几张图纸展开,指尖在其中两处重重点了点。
  “卫星城,已经开出两座了。”
  “按原计划,若只是把眼下这两座先养起来,花城和新城再带一带,问题不大。”
  “可若继续往外开,想衝下级城,那人就不够分了。”
  周云眸光微动。
  铁山的声音却没停。
  “路,我不愁。”
  “朱军师那边把內部虹道阵铺起来之后,木料、石料、矿料、灵药,送得都快。天工部这边虽然累点,但扛得住,大傢伙的兴致都很高。”
  “城,我也不愁。”
  “树屋能起,田能开,水能引,仓也能立。只要东西在,架子总能搭起来。”
  “可没人,就是没人吶!”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著周云,眉头拧得死紧。
  “现在摊子还不算太大,花城、新城,再加上那两处聚落,勉强还压得住。”
  “可后面呢?”
  “若真要一路往外推,推到二十座城池的规模,光靠花城眼下这二十多万人,摊一摊,哪座城都得瘦。”
  “到时候,城是空的,田是空的,仓是空的,咱们现在辛辛苦苦搭起来的东西,就会变成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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