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天下大势,为我所控!
  欢呼声一浪接著一浪,从安置区、医棚、街巷和城墙下方涌起。
  那些才刚来到花城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不是又逃进了一座隨时会破的城。
  而是逃进了天命所在之地。
  至於城外的张太平,直到这一刻才终於明白,婉儿刚才所言非虚。
  良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收起竹杖,郑重其事地对著城头上的周云躬身行了一礼:
  “既是道友当面,请恕贫道先前不敬之罪。”
  周云微微抬手:“道长不必多礼,再问无妨。”
  “好。“张太平直起身后也不客气,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犹如两柄利剑:“贫道第二问。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道友既承接天命,有济世之才,当行鼎革之事,扫荡群魔,再立新天!
  为何却要缩在此处,与这群鱼肉百姓的城阀同流合污?”
  自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道友身处此等腐朽制度之中,安能保其本心不失?
  贫道对此,著实担忧啊!”
  张太平的这一问,婉儿听懂了。
  王富贵听懂了。
  铁山也听懂了。
  他的这个问题,直指周云的立场与花城的体制。
  张太平口中的自己,是要建立的是一个打破一切旧有阶级与城池压迫的“黄天”。
  在他眼中,周云却是尝试在旧有的城池体系內建立秩序。
  这显然跟他的主张的『不彻底摧毁旧世界,就不可能建立新世界』背道而驰。
  城头上的铁山眉头紧皱,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城垛的石砖,指节发白。
  他虽然嘴笨不善言辞,但心里憋著一股火。
  花城是大家拼尽全力建设的家园,这道人凭什么说他们跟那些贪官污吏是一路货色?
  周云静静地听完,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大道无形,体制无情。
  道长以为,这城墙,这制度,本身有对错吗?
  城墙可以闭门拒民,也可以挡兵止乱。
  制度亦如城墙。
  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非新旧、对错、好恶所能论也。”
  张太平听完眉头紧锁。
  他忽然大袖一挥,
  “荒谬!苍天已死!唯有破而后立,方见黄天!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便让天道来作答吧!”
  张太平大喝一声,再次挥动竹杖,试图牵引天地之力。
  “天下大势,为我所控!!”
  然而,这一次,天地间死寂一片。
  没有雷鸣,没有乌云,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掀起。
  ?
  张太平眉头微皱,再次尝试,“为我所控!”
  依旧没有动静。
  他再次挥动双手,“控!!!”
  还是没有半点回音。
  灵力是消耗了,但是黄天却仿佛睡著了一样,丝毫没有响应。
  他握著竹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一点一点收紧,直到骨节泛白。
  脸上的血色也隨之一寸一寸褪去。
  连续失败三次,他哪里还不清楚,此时此刻的天道规则,已经完全被周云刚才的“风调雨顺”所覆盖!
  在这片区域內,周云的意志就是唯一的天意!
  他引以为傲的雷法,甚至连一丝火花都无法释放!
  他无法理解。
  更无法接受。
  那可是黄天啊!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他脸色苍白,神情中带著一丝不甘,咬牙道:“好……好一个天命。可贫道……仍有一问!”
  周云神色平静,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请。”
  张太平紧盯著周云的眼睛,“你刚才说,制度没有好坏之分。可法者,天下之仪也!人心易变,慾壑难填!你又怎么能保证这制度永远良性运转?”
  “如果你不能保证,那么你非但没有推翻旧的制度,反而还助紂为虐,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从小善之心变成了大恶!
  屠龙之辈,安知不作恶龙?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是否又会悔恨当初的决定?!”
  婉儿听完这一问,微微皱眉。
  在她看来,这个问题不可谓不毒辣。
  因为这是歷史的必然规律,也是困扰无数先贤的千古难题。
  张太平现在,正试图用这无法预测的未来,击溃周云的道心。
  这很狡猾。
  但,確实很好用。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花城的將士,还是百万流民,此刻都匯聚在了周云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然而,周云的回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当然无法保证。”周云十分坦然地回答道。
  他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心虚与迟疑,“单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渺小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我非圣人,自然无法保证千秋万代。”
  “政务上,我远逊於政务总长。商业上,我远逊於商贸部部长。军事方面我更是一无所知,全都仰仗军事部部长与军师,天工、律政,我也是一窍不通。”
  “但幸运的是,我有他们。”周云的目光扫过身边的王富贵、铁山,以及半空中的婉儿,眼中充满了信任,
  “正因为有他们,有有花城的大家,我们才能够共同撑起整座花城。孤木难支,独裁必亡。集思广益,方能长久。”
  “天地在变,人也在变。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周云的声音在旷野上迴荡,“以不变应万变,终有一日会被时代淘汰。唯有因时制宜,以变应变,方能顺应天时。而我们能做的,唯有……『尽力』二字而已。”
  说到这里,周云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反问:
  “反观道长,欲碎尽天下城池,再立黄天。可待到那黄天真立之时,天下数以亿计的黎民,又当何以为生?”
  “不立城郭,不设百官,不分尊卑,不定律法,何以治世?若立城郭、设百官,道长今日之黄天,与昨日之苍天,又有何异?!”
  轰!
  这个问题,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太平的胸口。
  更是在那百万流民的心头,敲响了一记震耳欲聋的警钟。
  如何治世?
  张太平愣在原地,浑身如遭电击。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不……他想过无数次。
  每一次攻下一座城池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分粮。
  分完粮呢?
  是安排人手看守粮仓,防止哄抢。
  看守粮仓需要什么?
  需要规矩。
  规矩由谁来定?
  由他来定。
  由谁来执行?
  由渠帅们来执行。
  违反了怎么办?
  罚。
  重罚!
  可这……
  不就是律法吗?!
  而那些被他安排去管理流民的渠帅们,领著最多的粮,住著最好的帐篷,手里握著分配一切的权力……
  这……不就是阶级吗?
  张太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路走来,推翻了数十座城池,杀了数十个城主。
  可每推翻一座,他自己就不得不建起一套新的秩序来维持百万人的生存。
  那套秩序,和他亲手摧毁的,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別?
  所谓的“黄天”,或许到头来……也不过是另一片“苍天”罢了。
  他……只是把旧的城主赶走,然后自己坐了上去?
  张太平拄著竹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不可置信,然后是挣扎,然后是痛苦,最后……是一种近乎悲愴的释然。
  仿佛一个走了一辈子的旅人,终於发现自己一直在绕著同一座山打转。
  “噗——”
  一缕鲜血从张太平的嘴角缓缓溢出,顺著下頜滑落,染红了胸前那件破旧的道袍。
  他的气息骤然萎靡下去,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天师!!!”
  身后的流民大军见状,顿时大惊失色,几名渠帅连忙衝上前来想要搀扶。
  “退下!”
  张太平挥退眾人,用乾枯的手指擦去嘴角的血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正视城头上的周云。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的桀驁与狂热已经尽数褪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沧桑与疲惫,以及一抹豁然开朗的明悟。
  张太平整理了一番衣冠,极其郑重地对著周云深深作了一个揖。
  “道友已然尽答贫道三问。是贫道输了。”
  张太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传遍了整个战场,“贫道,当恪守约定!”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百万衣衫襤褸、神色仓惶的流民,运足了残存的灵力,高声喝道:
  “百万黄巾听令!即刻起,汝等当尽归花城治下!悉数听命於周城主!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百万流民大惊失色。
  “天师!不可啊!”
  “天师,我们不走!我们要跟著您!”
  ”天师!“
  ”天师啊!!!“
  ……
  无数流民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哭声震天。
  然而张太平却没有再作任何回应。
  他转过身,再次对著周云深深一礼。
  周云看懂了这一次的施礼。
  张太平这次,不是在认输,而是在將这百万受苦受难的百姓,真正託付给了他。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自己的道路走不通时,对另一个脚踏实地的同行者寄予的最后希望。
  於是,周云双手抱拳,郑重地还了一礼。
  礼毕。
  张太平没有再多看一眼,拄著那根竹杖,转过身,迎著远方的夕阳,步履蹣跚地独自远去。
  “天师——!”
  “不要丟下我们啊天师!”
  看著那渐行渐远的枯瘦背影,百万流民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痛哭流涕,潮水般地追了上去。
  他们在泥泞中奔跑、跌倒,却怎么也追不上那看似缓慢的步伐。
  追了好长一段距离后,一名满脸风霜的黄巾渠帅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虎目含泪,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拦住了还在盲目追赶的流民,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
  “站住!都给我站住!”
  “天师已经下令了!你们连天师最后的命令都不遵守了吗?!”渠帅的眼泪混著雨水流下,
  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如果你们真的尊重天师,就应该按照天师所命令的去做!留著有用之躯,活下去!”
  吼完,这名渠帅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面向花城城头的方向,“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渠帅张大牛,拜见城主大人!请城主大人!收留!”
  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其余的几名渠帅也相继停下脚步,红著眼眶,面向花城跪下,高声悲呼:“拜见城主大人!请城主大人收留!”
  紧接著,是前排的流民,中军,后卫……
  百万之眾,如同一片被狂风压倒的金色麦浪,自旷野之上,由近及远,一层接著一层,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拜见城主大人!请城主大人收留!”
  “拜见城主大人!请城主大人收留——!”
  百万人的齐声呼喊,匯聚成一股震撼天地的洪流,在花城上空久久迴荡,声势之浩大,震耳欲聋!
  而此刻,一直瘫倒在战车上的烈风城主,看著这遮天蔽日、百万人齐齐叩首拜臣的宏大画面,终於从虚幻的天堂,彻底跌落到了最深的地狱。
  他苦心孤诣算计了一切,连三个盟友都杀了。
  可到头来,自己最大的助力,竟然全成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死忠!
  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这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讽刺!
  烈风城主浑身剧颤,但他毕竟是一代梟雄,即便到了这般田地,残存的理智仍在驱使他做最后的挣扎。
  他强撑著站起身,尽力维持著最后一丝体面,对著城头大声喊道:“周城主!识时务者为俊杰!烈风城的兵马、粮草、军备图册,我全部双手奉上!烈风城的布防、暗桩、情报网,只有我知道!留我一命,对你利大於弊!”
  城头上,没有人回应他。
  烈风城主的声音开始发颤:“周城主……我还可以替你出面招降烈风城的残部!你刚刚收编了百万流民,正是用人之际,我……我可以做你的马前卒!”
  依旧是毫无回音。
  烈风城主最后的理智终於碎裂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向城墙的方向磕头,声音从哀求变成了哭嚎:
  “周城主!我错了!都是小人利慾薰心,猪油蒙了心!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条贱命吧!我给您当牛做马!当狗也行!我什么都愿意!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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