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我的帅儿啊!
  我儿王帅死了。
  这几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瞬间砸碎了徐震此前准备好的一切。
  他拿不准王鼎山究竟知道多少。
  如果王鼎山只从某个不可靠的渠道听见了风声,此刻是在向他求证,那么他仍有机会咬死王帅尚在人世。
  可一旦否认,他便必须拿出王帅活著的证据。
  传音。
  亲笔信。
  影像。
  甚至只需要让王帅本人说上一句话。
  这些,他一样都拿不出来。
  况且,以镇南王的身份,既然已经將话说到这个地步,又怎么可能只凭几句捕风捉影的传言,便急召一位下级城城主入王城问话?
  更大的可能,是王鼎山已经得到了確切消息。
  自己此刻若敢否认,欺瞒王爵的罪名便会再添一层。
  可若是承认……
  王帅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作为负责照看王帅、接应王帅的属城城主,事隔多日,始终知情不报。
  这份罪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徐震能够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冷汗顺著鬢角滑下,沿著侧脸一点点钻入衣领。
  他依旧没有回答。
  王座之上,王鼎山也没有再次追问。
  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缓缓收紧。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大殿中传开。
  由整块青玉雕成的王座扶手,被他的五指生生捏出了数道裂纹。
  王鼎山的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表情,胸前绣著的黑色蛟龙却隨著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確实是来向徐震求证的。
  数日前,蓝星王公国会的消息传到他这里。
  新晋花城公周云当著三王十六公代理人的面,亲口承认王帅已经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第一反应便是荒谬。
  帅儿,怎么可能会死?
  他给了王帅十一座城,又赐下一枚高阶空间传送阵石保命。
  小南域边缘还有徐震这位下级城城主接应。
  徐震跟隨他多年,做事向来妥帖。
  无论是收拢属城、调运军资,还是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都很少让他失望。
  更何况,王帅自幼聪慧,心思深沉,又有远胜同龄人的手段。
  这么多重保障落在一起,谁能取他的性命?
  王鼎山不信。
  但他第一时间尝试联繫王帅。
  传音却没有回应。
  通过城主印发出的密讯也如同石沉大海。
  就连负责保护王帅的亲信,也没有一个能够给他回话。
  王鼎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这才连夜派人赶到徐城,將徐震急召入王城。
  他仍旧抱著最后一丝希望。
  只要徐震抬起头,告诉他王帅还活著。
  只要徐震能拿出任何证据。
  哪怕王帅只是身受重伤,躲在某处养伤,暂时无法与外界联繫,他都可以接受!
  可现在,徐震跪在殿中,迟迟不敢回答。
  那份沉默,已经將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掐灭。
  “徐震!”
  王鼎山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
  本就布满裂纹的青玉扶手轰然炸碎!
  大大小小的碎片飞溅出去,噼里啪啦落了满地。
  “本王將帅儿交由你照顾,你却让他身死於他人之手!”
  “事隔多日,你还敢知情不报!”
  “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刚落,大殿两侧同时响起整齐的甲冑碰撞声。
  鏘!鏘!鏘!
  数十名披甲將士一步踏出,长刀出鞘,锋利刀刃同时指向殿中的徐震。
  四道强横气息也在大殿深处悄然升起。
  徐震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威压压在肩头,逼得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了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王爷息怒!”
  “王爷,此事確有內情!”
  他早已想过事情败露后的结果。
  可这一日来得太快了。
  十一座城才刚刚重新运转。
  他准备的口供尚未完全整理妥当。
  军中那些亲眼见过王帅身死的人,也没有全部控制在手中。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打点王府中的旧识,便已经跪在了王鼎山面前!
  徐震强压恐惧,急声解释:
  “王帅公子执意追击花城大军,臣曾多次劝阻,公子始终不肯听从!”
  “那刺客又极其狡猾。他趁花城晋升、天道异象降临之际,借著全场灵力凝滯的机会突然出手!”
  “臣当时就在公子身旁,发现危险以后立刻拦截,接连打出三记黑冥催风掌,將那刺客重创!”
  “公子遇害以后,臣当即调动大军追杀。麾下兵马一路追出数百里,险些便將那人抓回!”
  “臣还重新接掌了十城与故城,恢復城心,重立印信。如今十一座城已经重新回到王氏治下!”
  徐震说得越来越快。
  他把自己能够拿出的功劳一股脑摆了出来。
  三掌重创雷烈。
  派兵追杀。
  接掌十一座城。
  每一件都足以证明他当时没有袖手旁观。
  每一件也都能证明,他对镇南王府仍有价值。
  王鼎山却只是死死盯著他。
  “本王问你。”
  殿內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
  “帅儿死后,你为何不报?”
  徐震喉咙一紧。
  “臣……臣当时想著先抓住刺客,再將事情一併稟报王爷……”
  “刺客呢?”
  “尚……尚在追查。”
  “帅儿的尸首呢?”
  徐震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王帅被一剑梟首之后,刺客立刻带走了他的头颅。
  剩下的尸身虽然已经收敛,可他害怕死讯走漏,至今仍封存在徐城地下冰库之中。
  他原本准备等追杀结果出来,再决定该如何送回王城。
  王鼎山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十一座空城,也配拿来抵本王儿子的命?”
  “那是本王交给帅儿的城!”
  “城中百姓被花城迁走,府库、军营、官署尽数搬空。你隨便抓来几万流民填进去,便敢说自己替王氏收回了十一座城?”
  徐震猛地抬起头。
  王鼎山知道!
  他竟然连十一座城中的具体情况都已经知道了!
  “王爷,臣接掌十一城,绝无私心!”
  “城主印、人事、粮草与兵马,臣隨时可以全部交回王府!”
  “臣只想儘快恢復十一城运转,保住公子留下的基业!”
  “公子留下的基业……”
  王鼎山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的目光渐渐失去焦点,胸口也隨之剧烈起伏。
  “帅儿小时候……很乖的。”
  王鼎山的声音越来越哑。
  这些年,他常年留在城主大世界。
  每次返回蓝星,能够陪伴家人的时间都只有短短几日。
  王帅四岁那年,他难得回去一次。
  那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睛偷偷看他。
  旁人哄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將一颗已经被掌心捂得发软的糖放到王鼎山手里。
  “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
  “爸爸吃了糖,受伤就不疼了。”
  王鼎山当时笑了很久。
  直到现在,那颗糖他都没有捨得吃。
  后来有一次,他深夜返回蓝星,王帅已经睡著了。
  小小的孩子怀里抱著一张画。
  纸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其中最高的那一个站在最前面,手里还画著一把长得几乎戳破纸张的大刀。
  王鼎山问那是谁。
  刚刚被叫醒的王帅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回答:
  “是爸爸。”
  “爸爸最高,也最厉害。”
  那一夜,王帅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仍旧抱著他的胳膊不肯鬆手。
  等王鼎山准备离开时,才发现孩子已经趴在自己身上睡著了。
  这样的记忆並不多。
  十几年加在一起,也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每次见面,王帅都会穿得整整齐齐,安静地站在门口等他。
  会將最好的东西留给他。
  会仰著头告诉他,自己以后也要成为城主,也要去城主大世界帮父亲。
  王鼎山错过了儿子成长中的太多年月。
  所以留在他记忆里的王帅,始终是那个捧著糖、抱著画,一口一个爸爸的孩子。
  直到王帅也进入城主大世界,王鼎山才觉得,父子之间那些错过的日子终於有机会补回来。
  他给王帅准备了十一座城。
  赐下高阶空间传送阵石。
  又亲自交代徐震好生照看。
  他想著等王帅在小南域站稳脚跟,做出一番成绩,便將这个多年未能陪在身边的儿子接回王城。
  到那时,他可以亲自教王帅统兵,教王帅治理城池,也让整个王氏都看一看,他最看重的儿子究竟有多么优秀。
  可现在,这个他还没来得及接回身边的儿子,死在了小南域边缘。
  尸首分离。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王鼎山眼眶渐渐泛红。
  两行浑浊泪水沿著脸颊滑落,滴在胸前黑色蛟龙的金线上。
  “本王还在等……”
  “还在等他来王城……”
  王鼎山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向后倒去。
  “王爷!”
  “快传医师!”
  “牧师何在?!”
  大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早已候在侧殿的医师与牧师匆匆赶来。
  一人扶住王鼎山,替他按压胸口,疏通气血。
  两名牧师同时举起法杖,柔和白光接连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王鼎山胸腔中那口堵住的气才终於吐了出来。
  他瘫坐在王座上,鬢髮散乱,整个人仿佛在短短片刻间苍老了十岁。
  徐震跪在下方,心中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
  镇南王越是在意王帅,他活下来的可能便越小。
  “王爷!”
  徐震膝行向前,额头一次次磕在地上。
  砰!
  砰!
  “臣该死!”
  “臣有罪!”
  “可臣跟隨王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求王爷再给臣一次机会!”
  “臣愿带上麾下所有兵马,亲自去抓杀害公子的凶手!”
  “无论是那名刺客,还是花城公周云,臣都会將他们活著带到王爷面前!”
  “臣要將他们五马分尸,挫骨扬灰,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徐震已经顾不得一位公爵应有的体面。
  只要能够活下来,他愿意交出十一座城,交出徐城,交出自己积攒多年的一切。
  王鼎山靠在王座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右手,疲惫地摆了摆。
  “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
  “你的家人……”
  “本王替你养。”
  徐震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保持著双手伏地的姿势,整个人像是突然被冻住了。
  你的家人,本王替你养。
  王鼎山没有说如何处置他。
  可这句话,已经比任何处置都更加清楚。
  王鼎山可以留下他的家人。
  唯独不准备留下他。
  徐震盯著面前冰冷的黑石地面,眼底的恐惧逐渐化作绝望。
  他辛苦经营徐城多年。
  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城主,一步步踏入下级城位格。
  他替王氏收过城,杀过人,也替王鼎山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麻烦。
  如今只差一句话,这些年得到的一切便要全部化作泡影。
  他不想死。
  更不能死!
  “臣……谢王爷恩典。”
  徐震的声音颤抖著,额头再次贴向地面。
  说话的同时,一缕阴寒至极的黑色灵力,却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悄然匯入右掌。
  王鼎山刚刚气血攻心。
  医师与牧师都围在王座旁边。
  那四股一直锁定他的强横气息,也因为王鼎山突然发病出现了短暂波动。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只要挟持王鼎山,便有机会活著离开王城!
  “王爷……”
  徐震缓缓抬起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还要继续谢恩之时,他双膝猛地发力,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黑影,朝著王座暴射而去!
  “老匹夫!”
  “你不给我活路,那便与我一起死!!”
  黑色掌印迎风暴涨。
  刺骨寒风瞬间席捲整座大殿。
  徐震將全身力量尽数灌入右掌,黑冥催风掌中蕴含的异种灵力发出尖锐呼啸,直取王鼎山胸口!
  王鼎山坐在王座上,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唰!
  四道身影同时出现在徐震周围。
  一人扣住他的右腕。
  一人按住他的肩膀。
  一人出现在身后,五指如鉤,直接刺入后心。
  最后一人抬起手掌,重重拍在他的天灵之上。
  轰!
  徐震身上的黑色灵力轰然溃散。
  黑冥催风掌距离王鼎山仍有数丈,便再也无法向前半分。
  他的双眼向外凸起,嘴里涌出大股鲜血。
  “你……”
  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徐震的头颅便软软垂下。
  四位王府供奉同时鬆手。
  尸体砰的一声摔落在王座前方。
  王鼎山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从徐震尸体上扫过,没有停留半息。
  这位跟隨他多年的下级城城主,已经无法再让他心中生出任何波澜。
  他抬起头,望著空旷的大殿穹顶,眼泪再次从眼角滑落。
  “我的帅儿……”
  “我的帅儿啊!!”
  苍老哀声在王府大殿中久久迴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