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凯恩
  委託算是顺利完成,了解到了事情经过的治安官凯恩只是稍显沉默,就给予了罗兰前往都泽城的通行证。
  那是一张颇为精美的硬壳纸张,上面不单单有著和镇子风格完全不相符的花纹图案,还盖著凯恩私人的印戳。
  “我要告诫你,罗兰,琉娜小姐是贵族。”
  意味深长的语调从这个身著半身甲的中年男人口中说出,总有一种揶揄的氛围。
  “当然,年轻人总有衝动的时候,我想那些大人也能理解。”
  “我不是年轻人,而且我和琉娜的关係也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罗兰当然明白凯恩的意思,这间治安官的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话不如说得更明白一些。
  “確实,你从来都不像一个年轻人。”
  “只是年轻的时光如此宝贵,不去做一些错误的事情,你不觉得总是种缺憾吗?罗兰。”
  凯恩的感嘆悠长且唏嘘,他似乎有很多往事都迴荡在这些感嘆里。
  但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反而和罗兰聊起了罗兰的过去。
  “我记得,刚来镇子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你还没有这边的椅子高,脸上却总是一副大人的表情,就好像无论是谁,都很难触动你的內心。”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父母的离去而勉力装成这样,以免遭到別人的欺负。”
  “后来当我知道你是卡西女士收养的小孩之后,就觉得或许你並不需要我多余的关心。”
  “直到那天,你自己一个人到我这里。”
  “和我说···”
  “治安官,我要举报有人欺凌孤儿。”
  面对有些喋喋不休的凯恩,罗兰並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情绪。
  反而是主动重复了当初他们面对面时他所说的那句话。
  这的確是他们最初相识的理由。
  因为他的种种怪异举动,让收养他的卡西婶婶备受议论。
  他想要扭转这种局面,仅仅依靠只是孩子的他自己肯定是不行的。
  他需要一个可以帮助他的大人,而他很清楚过於温和的凯恩也需要一个证明自己治安官权威的契机。
  作为一个孩子,这当然是过於成熟的做法。
  但是作为一个有著大人想法的“孩子”,他並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当他的力量並不足以保护自己的时候,求助公义的代表远比求助其他人有力量。
  作为治安官,只要凯恩並非是一个瀆职的管理者,他就必须为这件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这是凯恩作为治安官的权力范围,也是他的权力来源。
  由此,凯恩作为治安官的权威也会因为主持了公义而被人认同。
  而事实上,凯恩也的確做出了保护他的举动,甚至於主动对那些议论做了定性,甚至由此提出了要教导所有镇上孩子剑术的要求。
  这的確是意料之外的展开,但是却也是符合罗兰想法的展开。
  “一开始,我其实並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找我,但是后来我觉得其实你並不是相信我这个人。”
  “你其实早已经有所决定了吧,为了保护卡西女士,你也做好了自己离开的准备。”
  “你並非是抱著希望来找我,我看得出来,假如我没有为你主持公义,你会自己离开的。”
  坐在小屋的床边,凯恩擦拭著自己的骑士长剑,那是这间小屋里最为值钱的物件。
  似乎也代表著他曾经所恪守的那些美好品德,罗兰之所以会做出求助他的决定,另一方面的原因也就是因为这个。
  或许人总是很擅长欺骗他人,但是很难真正欺骗自己。
  一个不愿意主持公义的人,绝不会是凯恩这样的处境和做派。
  所以面对这位一直保护自己的长辈,罗兰其实也愿意和他说一些真诚的实话。
  “相比於遭人非议,我更希望能够简单地生活。”
  “更何况,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他们说那些话是出於什么恶意,只是他们终究让卡西婶婶產生了困扰。”
  “如果我的离开可以让小镇恢復平静,那么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是啊,依靠著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奇怪学识就能成为游猎队的嚮导和製毒大师。”
  “甚至於连西格战阵剑术都比布德还要精通。”
  “如果不是知道你有別的想法,其实我很想推荐你成为默多克大师的弟子的。”
  “如果独自生活,你也不一定会比现在活得更差。”
  放下了自己一直擦拭的骑士长剑,盯著上面那个纹路繁复的家族纹章,凯恩觉得他今天一天的感嘆似乎比过去一生都要多。
  “不如···”
  “留给布德吧,他才是你真正的弟子。”
  “既然如此,那么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这大概是我最后能够留给你的东西了。”
  凯恩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提议一定会被拒绝,面前的那个少年远比他当年要理智坚定许多。
  这孩子似乎始终都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
  “我很乐意。”
  规规矩矩地坐好,像曾经请求传授剑术时一样。
  罗兰虽然並不认为自己是凯恩真正的弟子,但是他毕竟是传授了自己剑术的老师。
  “我的全名是莫克利·杜朗·凯恩。”
  “我原来出生就在都泽,算是个小贵族家的次子。”
  “我的父亲將我推荐给了默多克大师,那时候我还意气风发,因为我击败了那些与我竞爭的人,成为了大师最年轻的弟子。”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並不知道人不能什么都想要,也不知道人不能过於看重自己的分量。”
  “我只是一味地研习剑术,跟隨著父亲走入了默多克大师的视野之中。”
  “而在成年后,我接受了默多克大师的邀请,也成为了他的庭臣和弟子。但是与此同时,我也结识了一位熊学派的巫师,成为了她的守护者。”
  “那时候我並不知道,我或许已经走入了一场风暴之中。”
  “政治並非我所擅长的事情,或者说那时候的我过於天真,只觉得城主和熊学派之间的爭斗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摩擦。”
  “只要有作为剑术天才的我来调停,自然就能够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缝。”
  “我觉得我应该是拥有著这样的分量,但是事实上我其实已经大大地高看了自己。”
  “你主动调停了两方的矛盾?那是什么时候?”
  听到这里,罗兰提出了他的疑惑,他其实並不意外凯恩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是他对於確切的时间,稍微有些好奇。
  当矛盾爆发到一定程度,一定会出现一个被所有人接受的结果的,无论是主动接受,还是被动接受。
  但是这个矛盾,一定有其起始和发展的过程。
  他想要知道的其实是,那位威尔杰娜导师究竟是如何推动这个矛盾,以至於將其彻底引爆的。
  “你好奇这个?那大概是六年前。”
  “那么之后呢?”
  “结果自然是我被调任到了这个小镇,从炙手可热的庭臣成为了一个每天无所事事的治安官。”
  说到这里,凯恩似乎在思索什么,他原本说起这个,当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
  正如他所说的,他並不擅长政治,也看不懂学派和城主之间的关係。
  哪怕到现在,他也不大明白为什么当他被作为弃子贬謫到小镇之后,双方就一直相安无事了许久。
  他其实只想告诫罗兰一点,哪怕身居高位之后,一定不要像他一样不经过思考,就做出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情。
  只是看著面前的罗兰,他忽然觉得,可能这个不像孩子的孩子或许比他更懂得这一点。
  “那么他们之间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產生了矛盾呢?”
  “是关於巫术材料的贸易令。”
  “熊学派希望能够將龙血墨水这个材料掌握在学派和行会的內部,因为大部分巫师学徒都需要凭藉这个东西才能施展巫术。”
  “但是城主的意思是,必须由一位或者几位贵族出面,来掌握这件事情。”
  作为曾经事情的亲歷者,虽然凯恩並不知道其中博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双方的诉求,他当然记得很清楚。
  他原本以为都已经提出了诉求,那自然是可以商谈的事情。
  但是当他真正將双方带到谈判桌上的时候,他却成为了那个被双方一致针对的人。
  甚至於曾经最看重他的城主默多克大师,也不曾开口为他说过任何一句求情的话。
  “那么最后的结果呢?”
  “啊?”
  “总不至於你到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听过这件事吧?”
  重新打量了一下凯恩,罗兰似乎现在才真正看清面前这个中年男人。
  他原以为凯恩的沉默寡言和忧愁都是因为很复杂的原因,结果现在才发现他竟然可能只是因为想得太少,所以才会因为自己的境遇而忧愁。
  或许,他曾经成为最年轻的庭臣,真的只是因为他是个剑术天才吧。
  “在我离开之后,双方好像各退了一步,现在这些事情都是威尔杰娜和都泽的財务官莱昂管理。”
  “威尔杰娜是代表巫师行会来管理这件事吗?”
  “是的,城主对於熊学派来管理是强烈反对的,他认定熊学派一定会贪墨那些材料,所以要求必须由其他学派来管理。”
  “而各学派磋商之后,他们推荐了当时行会里狮学派的威尔杰娜。”
  “这件事熊学派也是同意的。”
  “所以我才说他们各退了一步。”
  听著凯恩的总结,罗兰终於对於整件事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只不过,其中具体存在什么隱情,或许还要亲耳听听那位威尔杰娜究竟是怎么说的。
  毕竟在他看来,这並非是双方各退了一步,而是城主大人的全面失败。
  最看重弟子竟然倒戈向了巫师行会,还是他最头疼的学派,无论如何这也只能算是一种失败。
  “后续默多克大师还和你有往来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城主最看重的弟子,当然和城主有书信的交流。”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给布德那个小子那样的承诺?”
  “那默多克大师还真是很看重你了。”
  虽然没有明白罗兰在说什么,但是凯恩总觉得这个小孩似乎在阴阳怪气什么。
  只是他也不太在乎这个,毕竟他的確没有面前这个小孩心眼多。
  更何况,他也很少会和人倾诉这些过往。
  他並不怨恨任何导致他这般境遇的人,他只是很感慨,或许他其实真的很適合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
  相比於在战场上和人战斗,在宫廷中和那些庭臣爭夺权力,他更喜欢培养那些拥有天赋的孩子,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看著他们的成长,看著镇子平安祥和地生活和发展,就是他最为宽慰的事情。
  哪怕没有多少人会赞同,他仍旧认为这的確是符合他想法的道路。
  所以哪怕城主也曾提出过要將他调回都泽,他也是拒绝了这样的邀请,反而向城主推荐了自己的弟子。
  毕竟他也算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好了,就算是听我这个失意者的嘮叨,也是听够了。”
  “你总是表现得很聪明,我也不必和你说那么多告诫的话。”
  “但是有一点,如果可以的话···不是如果!是一定。”
  “一定要保护好琉娜,这是身为男人的责任,无论她是否是拥有超凡力量的巫师,你都必须保护好她。”
  “因为她是女孩?”
  “不,因为她是你这段旅程的同伴。”
  “所以那位熊学派的巫师,也是你的同伴?”
  看著凯恩非常正式的表情,罗兰眯了眯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凯恩未曾提及的故事。
  这个故事似乎並没有凯恩自己所敘述得那么简单,他也並非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天真剑术大师。
  只是他有著自己要保护的东西,甚至於他一直都將其保护得很好。
  毕竟凯恩並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题,这位治安官只是很坚定地將通行证塞到他的手里。
  “去吧,你的旅程开始了。”
  “记住我的话,一定要保护好你的同伴,这是这趟旅程里你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我知道你是远比我聪慧的孩子,但是正因为如此,你才有可能沉溺於那些虚幻的荣光里,看不清自己的现状和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