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神威
  伴隨著令人无比压抑的静默,那种明知是死亡却不得不前进的恐惧终於压垮了帝国人的神经。他们已经非常努力地捨弃思考,但是他们始终还是活生生的人。
  哪怕已经见识到了敌人的强大,心中还是会留存一丝侥倖。
  毕竟敌人也是人类,再强大的人类也会犯错,就算不犯错难道还真的可以在一瞬间將他们这数百人悉数歼灭?
  这大概是连神明也做不到的事情吧。
  主教当然和其他人想的不太一样,但是他也察觉到了队伍中瀰漫的那股氛围。
  恐慌的情绪已经接近临界,所有人都在等待第一个逃窜的傢伙。
  只要有人带头,这支帝国精锐的战团將在一瞬间就变成抱头鼠窜的溃兵。
  主教当然不能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
  於是他不得不提前取出了预备的手段,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挽回所有人的信心,最起码要支撑到他抵达那里。
  那是一段残破且孱弱的荆棘,但是当它被取出的第一时间,周遭所有的夜色就突兀地温暖了起来。
  “主与吾等立约,疲乏者,必有渡船与他。”
  教典里平凡无奇的语句隨著主教的念诵渐渐迴荡起了宏大的嗡鸣,而后便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所有人的心头涌动。
  那些恐惧、疲惫乃至於任何一丝负面的情绪都直接从他们身上剥离,宛如那一瞬间他们所沐浴的正是真正神明的恩典。
  “不要忘了吾等的使命。”
  “不单单是你们,就算是我的生命,也早在出发前就已经宣誓奉献给了吾主。”
  “不要畏惧眼前的敌人,他再强大,也没有吾等的神明强大。”
  怀疑和恐惧的种子一旦在人心里扎根,自然没有那么轻易祛除。
  但是神明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事物,那些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洗礼过的帝国人竟然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发生过什么一样,竟然重新整理好了阵型,开始前进。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
  一直跟在帝国人身后的树灵们开始窃窃私语,她们看向帝国人以及远方的威尔杰娜的目光怀揣著同样的恐惧。人类这种生物,似乎远比她们想像得要可怕得多。
  哪怕是在呼兰高地的战场上,她们也不曾见识过这么可怖的力量。
  当那位帝国的主教拿出那件看上去非常普通但是充满了诡异的力量的事物的时候,她们甚至感知到自己的意志好像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作为山岭巨人的伴生族群,树灵们本身对於各类法术是有著极高的抗性。
  哪怕是一些神明的诅咒,她们也可以依靠强大的抗性来豁免。
  但是现在竟然会被这样一件残缺的事物这么轻易地影响,这无疑会让她们產生莫名的恐惧。
  当然,那个从都泽来的人类,也让她们感受到了威胁。
  儘管她们是站在鳶尾花王国这一边的,但是当那个人的意志扫过她们的时候,那种仿佛在注视猎物一般的压迫感还是让她们体验到了什么叫做蠢蠢欲动的死亡体验。
  “桑妮,要不我们还是离开吧。都泽的人已经到了,这里应该不需要我们了。”
  这样的提议自然是非常明智的,桑妮也认可这一点。
  但是某种好奇心还是驱使著她想要继续再看一看,她虽然见识过那些战爭和杀戮,但是她觉得这一次好像有些不一样。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等等。”
  “桑妮?”
  “帝国人和都泽来的人都不会攻击我们,他们没理由和长者们交恶。”
  忽略了同伴们的劝诫,桑妮决定按照她自己的想法一意孤行。
  长者们曾经讚许桑妮是所有树灵当中最有自我意志的那个,只不过有时候自我意志也会稍稍影响她的理智,让她做出这种纯粹又执拗的行为。
  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感觉告诉她,这场爭斗里有属於她的机遇。
  而主教他们自然不会理会这个未曾离开的小尾巴,就像桑妮所预料的那样,在树灵们没有主动现身阻碍帝国的时候,这些帝国人不会放弃任务而选择优先处理她这个尾隨者。
  “主教,你的手?”
  佇立在主教身旁的战团指挥官察觉到了主教的异常。
  使用圣物的代价是存在的。
  那种冲刷一切负面情绪的神恩在洗刷过那些帝国人的心灵之后,转而化作了象徵罪孽的枷锁和荆棘,不断延展,直至刺穿了主教的手掌,啜饮著他的血肉。
  相比於指挥官的讶然,最为熟悉圣物的主教当然是平静的。
  他之所以不想提前使用圣物,正是因为使用它所要付出的代价。
  主教不打算在面对强敌前先削弱自己,但是现在那个深不可测的强敌既然已经强大到足以令整支精锐战团面临崩溃的绝境了。
  那么些许的削弱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这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失败似乎已经是某种註定的结局了,主教原本的使命就是带著这支精锐战团將圣物送到鳶尾花王国的內部,都泽城並不是他们一开始定好的终点。
  他们原本的目標是都泽之后的洛桑,甚至於再之后的王庭。
  只可惜他们似乎要止步於此了。
  “把圣物给我吧,主教。”
  指挥官伸出了自己的手掌,他作为这支精锐战团的领袖,理所当然是其中最坚定的那个。
  所以他决定由他来给付这个代价。
  “没这个必要,索恩。没有这个必要。”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把你们都完整地带回帝国,但是现在可能我已经做不到了。”
  “假如总要有个人要死在这里,我更希望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你。”
  哪怕面容已经因为那啃噬血肉的痛苦而扭曲,主教依旧保持著温暖且和煦的语调。
  此刻他似乎已经达到了教典里传说的那些圣徒的境界,一心只掛念著他人,全然没有了自己。只是这真的是他实际的想法吗?
  那些从荆棘里延伸出来充满罪孽气息的锁链似乎在诉说著另外一个答案。
  或许是因为这件圣物的残缺没能彻底消除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又或许是主教本来心里就藏著另外的想法。
  在那件圣物彻底啃噬完代价之后,主教竟然主动將圣物包裹好之后交给了指挥官索恩。
  他脱下了主教的白色长袍,平静地撕碎了自己的袍子来缠裹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会拖住那个传奇位阶的强者,你带著圣物离开。別想別的,他不会给我们太长的时间等待。”
  “虽然我並不清楚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把我们彻底歼灭,或许是想要留下一两个活口拷问情报,又或者是想要震慑什么人。但是这份空档就是我们的机会。”
  “愿吾主指引你前行的路,让你无需迷茫。帝国的荣耀永远伴隨著你。”
  主教环视了一下周遭那些已经经过洗礼目光澄澈而坚定的精锐士兵,他的语调却没有带著对指挥官的那种怜悯和照拂。
  “无论是你们还是我,都是在出发前就已经宣誓要有所牺牲的。”
  “现在已经到了你们应当牺牲的时候!”
  “主教大人!”
  指挥官的声音已接近哽咽,他死死抱著那件圣物,像是抱著最后的荣耀和归途。
  主教却没有看他一眼,而是继续向著那些士兵们下令。
  “无需多言。献上汝等的血肉,成全吾主的愿景。”
  誓言里的牺牲如约而至,只不过这份牺牲却不是为了他们原本的目的。
  儘管对於指挥官说出了那样的话,主教的急切却將他的意图毫无遮掩地展露了出来。
  他当然不是打算为了原本的目的而牺牲,把圣物交给指挥官也只是想要將对方的目標转移到指挥官身上而已。
  他希求著那个未知的强者的目光落在持有圣物的指挥官身上,只要一丝一毫的空挡,他就能够为自己谋求一条微茫的生路。
  他当然不想死!
  然而威尔杰娜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对於那些帝国人的动作,没有任何阻止的想法。
  就像她从一开始就和罗兰说明的那样,她所要彰显给罗兰认识到的,是传奇的上限。
  是她威尔杰娜·福杰·扎克身为行会的议长,究竟存在於什么位置之上。
  魔力气息宛如潮汐一般涌动。
  夜色也无法遮掩这一奇景,那皎洁银辉之下,万物静謐,但是围绕在威尔杰娜周身的魔力气息却不断发出呼啸的声音。
  帝国人其实早已经存在於她的射程之中,只是为了让罗兰看清楚一些,她稍稍进行了等待。
  到了现在,这些帝国人既然已经失却了前进的意图,她也就不必再等待了。
  仪式剑高举,那些魔力气息竟然自发地开始环绕那柄华美且昂贵的迅捷剑开始自行旋转。
  构筑法术的概念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但是如今的这份概念却是连她也不能轻易积蓄构筑的。
  正是之前她准备用来对付查斯坦的大型法术模型“天日”。
  普照万物的太阳!
  那是一切光和一切热的源头!
  正如她如今的身份,也是她偏爱这个法术的理由。
  这是最能代表她威尔杰娜的法术。
  火焰在不息地流转涌动,不停散发出那些震慑人心的酷烈光明。
  哪怕静謐的夜色也在这一瞬间被撕扯成了白昼!
  落脚点被融毁,她却依然高居於天上。
  脚下被魔力气息簇拥著,在头顶烈日的辉煌光明之下,她宛如神话中乘著太阳神车播撒光明的拉神。
  即將对那些螻蚁一般的帝国人降下属於他们的末日。
  “有必要吗?眼睛要瞎了。”
  因为距离得有些近,凯恩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威尔杰娜的瞬间,就感受到自己双眼好像要不住地发出哀嚎以宣泄那份被灼伤的刺痛。
  罗兰倒是相当有远见地低下了脑袋,他原本也想看一眼来著,但是凯恩反应让他立马杜绝了这样危险的好奇心。
  他大概能够猜想到威尔杰娜的想法,也知道其中潜藏的某些更深层的意思。
  狮学派在火球术上似乎钻研得非常深邃,这一点他多少算是有些了解的。
  这份对於火焰法术的追逐,终究是引申到了其人类所能预见的源头,结合巫师需要了解法术所象徵的概念才能完美施展。
  罗兰有些怀疑威尔杰娜晋升传奇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直面过这个世界的太阳。
  “小心一点。”
  沉浸在思考里的罗兰对於周遭的危险毫无察觉,但是凯恩却是尽职尽责地充当起了护卫的职责。
  威尔杰娜所构建的太阳可不是玩具,而是类似將真的太阳直接復刻到了离这里极为接近的位置。
  那些无处宣泄的炽热也如同真正的太阳一样在炙烤著周遭的一切。
  凯恩算是及时用斗气护住了罗兰,要不然他大概会和那些风化的岩石一样在这份炽热面前直接融化流淌。
  似乎也是顾虑到罗兰和凯恩的处境,这份炽热並没有维持太久。
  而面临这个法术洗礼的帝国人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无处躲避的绝望,或许在感受到绝望之前,他们的神经就已经被那份温度彻底烧融了。
  哀嚎声都没有传出来。
  无论是打算牺牲其他人启动神恩的主教,还是那些被作为牺牲品的精锐士兵们,甚至於那个死死抱著圣物的指挥官。
  都只存在於“天日”落下前的那一瞬。
  地面的一切在“天日”落下之后都被彻底融毁,焦黑伴著仍未彻底烧融的赤色像是地狱直接被搬到了这个世界之中。
  熔融的岩流几乎催生著最为刺鼻的硝烟和焦糊味。
  而后便是一切的死寂。
  只是在这如同末日的场景之中,那根残缺的荆棘却没有任何被损毁的跡象。
  哪怕看上去它比任何事物都脆弱,其本质却是世间最坚硬的东西。
  威尔杰娜满意地看著这一切,或许这和她的预期不太一致,她原本以为帝国的枢机主教稍微能做些微末的抵抗,让她能够把这个场面弄得更加有意思一些。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稍微有些高估这些帝国人了。
  相比於她曾经跟隨祖父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些真正精锐的帝国人,这批潜入的帝国人稍微还差点意思。
  难怪默多克大师只派遣了凯恩来侦查,恐怕就算是她不跟著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是树灵?”
  停留在唯一留存的圣物之前,威尔杰娜对著那个藏身极远的类人种族发出了询问。
  用自己的意识感知了全局,她当然一直知晓其存在,所以在施放法术的时候也刻意偏移了一些。
  只是现在看起来,“天日”的威力或许比她预计的还要大不少。
  哪怕她刻意偏移了一些,那个树灵依旧宛如遭受了灭顶之灾,原本青绿的身体都变得有些粗糙枯槁起来。
  像是被太阳灼伤的枯木,看上去离死亡也不是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