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阿奴
  被人惦记的周砚,此刻也的確安然无恙,並未殞命。
  白日他被外族骑兵掳走,一路押著隨行赶路,等这群人马赶回旧营地,发现部落已迁走,便又根据暗號马不停蹄直奔新的驻落落脚点。
  一到新部落,他们隨手將带伤的周砚扔进最边角狭小的简陋帐篷里,隨后头领便匆匆赶去面见六王子,稟报此番外出袭扰截杀的经过。
  他们一行人入帐见了六王子,脸上满是得意喜色,躬身回稟:
  “王子,我等此番出外行事,半路撞见一队朝廷官吏行人,当即截杀拦路!那领头的官吏瞧著伤势沉重,料想已然毙命,还顺手掳了一名白净年少的汉人小子回来!”
  六王子漫声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哦?此番倒是有些收穫。这被掳之人,与那官吏是什么关係?”
  底下人回道:“属下不知底细,瞧著原是一路四人同行。他们只有一人武艺不俗,该是护卫那官吏的,剩下两人皆是隨行同伴。
  后来还有追兵赶来接应,我等熟悉草原地势,三绕两绕便把追兵彻底甩开,一路安然回营。”
  六王子听罢浑不在意,眼下部落刚迁新址,地处草原深处,荒远难寻,料定追捕之人绝不敢贸然越境深入草原追来,根本不足为惧。
  片刻后他再问:“那掳来的人现在何处?”
  手下连忙回话:“已经丟在边角小帐中,那少年身上还带著伤,属下便先交由阿奴就近照看处置。”
  “知道了。”六王子隨口夸讚几句,挥手命他们退下歇息。
  周砚被粗暴扔进狭小简陋的帐篷后,便再无人过问,他后背、肩头都带著血淋淋的伤口,一路被缚在马背上顛簸拖拽半日,早已浑身脱力、疼得钻心,勉强撑著身子想要从冰冷地面爬起来,四肢发软,几番挣扎都难起身。
  正虚弱恍惚间,帐內忽然伸来一只手想要扶他。
  周砚心头猛地一惊,凭著残存力气慌忙挥臂挣开,忍著剧痛往后缩退,警惕地支起身子,抬眼戒备望去。
  眼前这人一身外族装束,眉眼身形却分明是汉人模样,生得白净斯文,全无草原族人的粗野悍厉,气质竟有几分像傅卓云。
  周砚喘著粗气,声线发颤冷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开口反问:“你要问我的汉人本名,还是外族这里给我的称呼?”
  周砚一时沉默不语,心底直觉此人透著古怪、透著不对劲,浑身防备更重了几分。
  对方却全然不在意他的疏离戒备,依旧温和上前,伸手慢慢將他扶到帐內简陋的木榻上。
  周砚此番没有再抗拒,却始终绷著身子,满眼提防。
  那人低声缓道:“你不必这般防著我。我同你一样,也是早年被掳来的汉人。以后……”
  话说一半,没再往下细说,静静看向周砚,又幽幽补了一句:“往后都会一样的。”
  周砚瞬间听懂他话中阴森意味,用力摇著头,语气执拗又坚定:“不!我和你不一样!绝不会一样!”
  那人微微蹙眉:“何来不一样?”
  周砚死死咬著牙,眼底藏著求生的执念与期盼,一遍遍摇头篤定道:“就是不一样!我的亲人、朋友一定会来救我出去的!我绝不会困在这里,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那人闻言低低轻笑两声,也不再同周砚爭辩执念,默默转身从帐篷角落翻出粗陶药碗、乾净布条与止血疗伤的草药。
  周砚本能想要抗拒防备,那人开口点醒:“你不是篤定有人会来救你?先把自己熬死了,还谈什么等人来救?”
  周砚这一听再不牴触,咬牙静静任由对方为自己清创消毒、敷药包扎。
  草药触到皮肉刺痛钻骨,他死死攥紧拳头,一声不吭硬扛著,半点不哼疼。
  若是大美与周墨此刻亲眼见了,必定大为震惊,往日里周砚最是怕疼,受点小伤都要哼哼唧唧,如今身陷绝境,竟硬生生透出这般坚韧刚强的模样。
  包扎妥当后,那人又递来一套外族衣服。
  周砚满心牴触,死活不愿穿上异族服饰。
  那人也不生气:“你眼下不肯穿又如何?真落到旁人手里,到头来被强行扒去衣衫、肆意摆布,终究还是得换,由不得你任性。”
  周砚听著害怕,但还是拒绝了,然后忍不住问:“他们无故掳我至此,到底图谋什么用意?”
  那人只淡淡一句:“往后日子久了,你自然就懂了。”
  周砚又急著问:“你既然也是被掳来的汉人,就从没想过要逃出去吗?”
  那人眸色幽幽,轻声道:“我很快就能离开了。”
  周砚一愣,满心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却闭口不再多言,神色漠然望向帐外,再不肯吐露半个字的內情。
  不久后那人出去了,周砚便蜷在简陋的木榻上歇息,周身创口隱隱作痛,一刻不敢放鬆心神,始终紧绷著戒备,生怕隨时有人闯帐加害。
  可等了许久,帐外静悄悄的,无人前来侵扰,他悬著的心才稍稍鬆缓几分,疲惫渐渐涌来。
  夜色渐深,帐外忽然传来低语交谈声,周砚瞬间警醒,凝神细听。
  两人说著晦涩难懂的外族异语,他一下子辨出其中一道声线,正是方才替他疗伤的那个汉人。
  周砚暗自惊疑:他竟然还通晓外族语言?此人到底是何人!心底防备之意更重。
  帐外说话的正是阿奴与一名外族女子。那女子生得人高马大,一看便是能挽弓骑马、上阵搏杀的凶悍之辈。
  那女子开口用异族语问道:“阿奴,我听闻新来又押了个汉人俘虏?”
  阿奴闻声应道:“是的,阿木姐。”
  “哦,你好生照看著,討好了六王子,往后你在帐下也能少受磋磨。”阿木姐叮嘱道。
  阿奴抬眸温和一笑:“我晓得的。”
  阿木姐见他笑意温顺,倒有几分不自在,隨即从怀中摸出一小包肉乾递过去:“这点吃食你留著垫肚子。”
  阿奴推让客气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
  二人又隨口閒话几句琐事,阿木姐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