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慧空詰难,一切皆空?
  玄空大师和四大首座的脸色,
  一下子变得铁青。
  这哪里是问问题,
  这是当著全宗弟子的面,
  直接刨佛宗教义的根啊。
  当年慧空就是因为问了这个问题,
  被宗门以“走火入魔、妄议教义”的名义逐出师门。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
  他带著六位万古巨头回来,
  又把这个能让所有僧人走火入魔的难题,扔到眾人面前。
  陈默站在藏经阁的廊下,
  远远看著广场上的慧空,
  心里猛地一震。
  这不就是他上一世的师父?
  那个勾搭张小姐,被人找上门来,只能捲铺盖跑路的老和尚!
  闹了半天人家压根不是跑路,
  反倒结交了六位星主!
  今日带著靠山回来,摆明是上门討公道、找场子来了!
  说实话,
  他实在难以將眼前这名从容沉静、引得六大星主撑腰的智者,和前世破庙里那个偷酒吃肉、整日颓废摆烂的老和尚重合在一起。
  可细细回味方才慧空拋出的詰问,
  又不得不承认,
  这道问题刁钻到极致,
  直戳佛家根基。
  佛门核心立论便是四大皆空,
  言世间万物因缘和合,一切色相皆是虚妄。
  可佛圣明王宗坐拥百万里佛国,
  耗费巨额黄金铸造金身、修建连绵万座殿宇,刻印数不尽的经卷,收纳亿万凡人日日礼佛。
  倘若顺著“一切皆空”往深推,
  寺庙是空、佛像是空、经文是空、万千僧眾亦是空,全都是虚妄假象。
  既然本就虚无不实,
  又何必倾尽资源劳民伤財去建造、供奉、诵读?
  若是承认佛像寺庙皆无实质意义,
  那天下所有寺院尽数该拆、金身尽数该毁、僧眾尽数遣散,连佛圣明王宗这座无上道统,都失去存在的根基。
  可若是改口否认万物皆空,
  便是直接推翻佛门自家传承千万年的核心教义,等於自打山门,让全天下信徒、宗门弟子道心崩塌。
  搞不好,
  还会引来其他佛教门派,甚至佛界的问责,更是大难临头。
  一边是教义根本,
  一边是佛门千万年行事实践,
  二者相互牴触,进退皆是死局,
  这便是这一问最难解的地方。
  也难怪当年天赋冠绝全宗、
  压过慧衍、慧岸一头的慧空,会被宗门强行废去修为驱逐下山。
  这哪里是寻常疑思,
  分明是一刀直刨佛门立足之根!
  ……
  万法讲经广场上。
  四位玄字辈讲经首座面色铁青,
  周身佛光隱隱躁动,
  暗藏几分动武的念头。
  站在最前方的玄空住持抬手轻轻压了压,低声传音告诫眾人:不可动手。
  今日是教义辩难,
  不是廝杀征伐,
  只能以佛法义理服人。
  倘若理屈词穷,便动用武力镇压,在场无数內门、真传弟子尽数看在眼里,只会动摇所有人的修行信念。
  连他们自身长久建立的道心,
  都会生出巨大裂痕,
  后患无穷。
  其实,
  自慧空被逐出宗门后,他曾日夜揣摩当年其留下的难题,早已备好一套依託真俗二諦的说辞。
  此刻玄空缓步上前,
  双手合十,
  声音浑厚传遍整片广场:
  “慧空,
  你执著於『空、有』二元对立,
  是落入单边知见障了。
  佛说法,
  分两层真理,一为世俗諦,一为胜义諦。
  胜义諦,
  是圣者证悟的究竟实相,看破万物无恆定自性,山河、佛像、经卷、僧眾,缘起性空,无实有之体,此乃『一切皆空』;
  世俗諦,
  是凡夫眾生肉眼所见、
  因缘运转的表象世界,
  因果、善恶、修行、礼佛皆是假名安立的真实。
  凡夫执念深重,
  看不破空性,
  需借佛像、寺庙、经文这些有形表象作舟筏,借相修心,渡化凡俗眾生。
  二者並不相悖,
  胜义是空之体,
  世俗是有之用,体用合一,方是完整佛法。
  我们造寺塑佛,
  是依世俗諦方便渡人;
  心中明了万物本空,
  是持胜义諦究竟智慧,
  二者互不衝突。”
  一番话讲完,
  广场上不少低阶弟子纷纷点头,觉得有道理。
  但也有人似懂非懂,只觉住持说得高深莫测。
  可慧空听完只是淡淡摇头,
  眼底毫无信服之色,直接一语点破內里破绽:
  “住持这番话,
  说到底只是拆分文字、玩弄概念。
  世间九成九的修行者、亿万礼佛凡人,听不懂什么二諦之分。
  信徒只知拜佛求福报,
  僧人只知建寺积功德,
  人人执著『有佛像可得庇佑,
  有寺庙方能修行』,嘴上说著空,行事全在执有。
  你拿两层义理搪塞,
  却解不开凡夫行动与佛法核心的割裂,
  这般说辞,
  说服不了旁人,
  更说服不了当年困在迷障里的我。”
  玄空住持一时语塞,
  没想到他这日夜思索的答案,竟被这位昔日的弟子一语道破关键。
  顿时面色愈发难看。
  见此情形,
  身旁四堂讲经首座按捺不住,轮番上前辩难。
  第一位,
  功德堂首座。
  “慧空,
  造寺塑佛並非执著色相,
  乃是积累无量功德。
  眾生见庄严佛像心生向善之念,便是种下善根,功德滋养修行,这是渡化的方便法门,何来矛盾?”
  慧空当即反问:
  “既然万物本空,善根是空、功德是空、眾生亦是空,为空的事物追逐为空的功德,这般修行,岂非本末倒置?”
  功德堂首座瞬间哑口无言,
  站在原地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第二位,
  戒律堂首座,
  主修静心禪定:
  “有形佛像只是外缘,真正修行在心,外在塑像只是唤醒本心佛性的引子,不必执著塑像本身实有。”
  慧空再度詰问:
  “既然只需观照本心,何必耗费百万纯金铸造巨像,广修十里殿宇?
  眾生静坐观心即可,
  又何须依赖外物引子?捨本逐末,难道不正是落入相障?”
  戒律首座眉头紧锁,
  半晌无法作答。
  第三位,
  藏经堂首座,
  主修般若经典:
  “佛说空,
  是破眾生『恆常实有』的执念,而非否定因缘显现的假象。
  假象虽虚,
  却能承载渡化大用,
  故而留存寺庙经卷。”
  慧空冷笑一声:
  “假象本无固定形態,隨处可得,山间石块、林中草木皆可作观想之相,
  何必独独耗竭资源打造佛像寺院?
  刻意雕琢虚妄之相,
  本身便是深重执念,
  谈何破执?”
  藏经堂首座哑口无言。
  第四位,
  普渡堂首座,主修渡化法门:
  “凡夫根器浅薄,无法直接体悟真空妙理,只能借有形之物循序渐进。
  是谓寺庙、佛像,佛经,皆是佛陀留下的善巧方便。”
  慧空摇头追问:
  “善巧方便应当简约朴素,而非大肆铺张、耗费无尽財富人力,若为渡人便无节制堆砌色相,只会让眾生愈发贪恋浮华,加重执念。
  这到底是渡化,
  还是引人入迷?”
  “这这这…”普渡堂首座口中喃喃自语,同样败下阵来,不知何解。
  四位首座轮番辩驳,
  每一套义理听来有理,
  细细推敲全有漏洞,
  广场上所有僧人静静品味,
  越听越发觉,
  这些说辞始终绕不开“空与有”的根本衝突,就连四位首座自己,说到最后都底气不足,道心隱隱晃动。
  全场陷入死寂,
  玄空住持束手无策,
  四大堂主皆被辩倒。
  这慧空以一人之力,
  竟然將堂堂的佛圣明王宗逼到如此地步!
  “这慧空,不愧是当年的真传第一,无愧天骄之名……”
  一眾弟子窃窃私语道:
  “若不將其说服,
  只怕我的信念也要动摇!
  反正一切皆空,
  还不如回去享受一番荣华富贵,逍遥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