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少女的诅咒(二)
  少女倒在父亲坟前,
  眼睛睁著,
  死死盯著渭城的方向,怨气像墨一样晕开,渗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也几乎是血溅墓碑的同一瞬,
  一缕极阴黏稠的邪气,
  从城外方向飘过来,
  带著彻骨的恨意与怨毒,像条毒蛇,悄无声息缠上了渭城的城墙根……
  风卷著尘土在街上打旋,
  赶路的行人莫名打了个寒颤,
  纷纷裹紧了衣裳。
  顺风酒馆里,
  掌柜的打著哈欠,
  抱怨了一句,
  “这六月天,怎突然就冷下来了?真是一副鬼天气!”
  看看时间也到了,
  准备吩咐伙计打烊,
  这时,
  布帘一掀,
  带著一身夜露寒气的张释之低著头走了进来。
  “客官,要来点什么?”
  “消愁解忧之物!”
  “好嘞,一壶温酒,刚烫好的!”
  酒上桌,
  张释之拿起酒壶便喝,
  直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噁心想吐,口中却依旧直呼:“上酒上酒……”
  “这位客官,不可再饮……”陈默按住了他的手。
  张释之抬眼看了他一眼,
  苦笑一声:
  “伙计,你说……这世上的法,到底是给人定的,还是给木头定的?
  照著律条一条一条卡下去,好人也得死,坏人倒常常钻了空子,守著它,究竟有什么意思?”
  “张大人见过治水么?
  河道挖出来,
  本是为了引水灌田、防患洪涝。可河道若是窄了、弯了、有缺口了,水就会漫出来淹了庄稼。
  这时候,是怪河道不该修,还是怪该把河道修得更宽更稳?”
  张释之一怔。
  “法就是那条河道。”
  陈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法不容情,本身没有错。
  错的不是『不容情』,
  是这条河道本身,还不够完整,还装不下这世间所有的是非曲直。
  王二救妻女是义,杀人是过,可如今的律条里,只有『杀人者死』,没有『义杀减等』,没有『正当防卫』,所以它才显得冷酷,显得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
  看著张释之渐渐抬起的眼睛,
  继续道:
  “立法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护人,
  如今律条有缺,不是立法错了,是它还在长大,你守著它,不是死守著残缺的条条框框,是要把它补全,让它能分清善恶,能护住好人,能罚透恶人。
  到那时候,法不容情,才是真正的公道!”
  一番话像一道光,
  劈开张释之满脑子的混沌。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
  反覆咀嚼著“补全律法”四个字,
  只觉得盘踞在心头多日的鬱闷轰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是啊,
  法不容情?
  为何要將法律与情义天然对立?
  在真正完美的法律面前,法律情义从来不是对立的,甚至相辅相成,法律能成全情义,守护情义。
  “我现在要做的,
  就是补全这部分法律,
  让这样的事情以后再不发生……”
  就在这念头像种子般破土而出的瞬间,对面的陈默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无数精妙的法家至理、
  歷代律法的兴衰得失、
  一条条完备严谨的律条细则,
  如同江河奔涌般钻进他的脑海。
  那是胎海洞府中,
  律法笔刻在石壁上的万世法道精髓,
  字字珠璣,
  蕴含著法祖韩非的无上智慧。
  张释之浑身剧震,
  脑海中轰鸣不绝,
  无数关於法的道理爭相涌现,原本残缺模糊的认知,瞬间被补得满满当当。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默,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酒馆伙计,
  指尖温度尚存,
  可那身藏於平淡皮囊下的气息,
  却浩瀚得让他连仰望都觉得渺小。
  “仙……仙人?”
  张释之声音发颤,
  猛地起身,整理衣冠,对著陈默郑重一拜,腰弯得极低,满心敬畏。
  陈默收回手,
  淡淡一笑:
  “不必多礼,法道之路,还得你自己走。
  这些法理只是种子,
  能长出什么样的树,
  全看你自己。
  回去吧,好好参悟。”
  张释之重重点头,又拜了三拜,这才怀揣著满脑子的法理与敬畏,转身快步离开了酒馆。
  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时,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再没有半分进门时的迷茫。
  陈默看著他离去的方向,
  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在杯中盪出涟漪,映出他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
  考验,
  才刚刚开始。
  张释之闭门参悟的这几日,
  渭城的天,
  彻底变了。
  最先出事的是县衙里的官吏。
  一夜之间,
  从县丞到狱吏,
  大大小小十几个官员,全都死在了自家床上。
  死状诡异,
  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只是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恐惧,像是活活嚇死的。
  紧接著,
  当年朝王二扔过臭鸡蛋、
  跟著豪强起鬨的十几个泼皮无赖,
  也在同一晚暴毙。
  家里的墙壁上,都用血写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辱善人者,死。”
  一开始,
  满城百姓还拍手称快,
  说这是苍天有眼,坏人遭了报应。
  可谁也没料到,
  这只是噩梦的开端。
  没过三日,城里几个有名的游侠儿,平日里最爱打抱不平、手刃恶霸的,全都横死在了街头。
  墙上的血字变了:
  “擅杀恶人者,死。”
  百姓们开始慌了。
  又过了两日,
  怪事更离谱了——
  城里出了名的几个疼老婆、护孩子的好男人,接连死在了家中。
  血字冰冷地贴在墙面上,
  刺得人眼睛生疼:爱护妻女者,死!
  整个渭城瞬间炸了锅。
  没人知道杀人的是什么东西,
  更没人知道它的规矩是什么。
  惩恶要死,行善也要死,护著家人更是死路一条。
  那看不见的凶手,
  像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
  把人世间所有的对错全都顛倒过来!
  一夜之间,
  渭城成了人间地狱。
  地痞流氓、恶霸凶徒反倒成了最安全的人,他们大摇大摆地走上街头,抢东西、调戏妇人、打砸店铺,肆无忌惮。
  有人看不下去,
  刚要出头,
  第二天准保横尸家中。
  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
  夫妻之间不敢再嘘寒问暖,
  父子之间不敢再亲近关怀,
  人人都冷著一张脸,生怕自己对家人好一点,就招来杀身之祸。
  酒馆的掌柜早就带著家眷跑了,
  其余伙计也卷了铺盖逃命。
  整座酒馆,
  最后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还照旧每天擦著桌子,仿佛外面的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这天清晨,
  张释之脸色苍白地衝进了酒馆。
  他闭门参悟不过七日,
  外面就已经乱成了这副模样,一路上看到的惨状,让他心头髮寒。
  “仙长!求仙长出出手,救救渭城百姓!”
  他噗通一声跪在陈默面前,
  声音沙哑,
  “那些邪祟杀人无形,规矩顛倒黑白,再这样下去,整座城的人都要死光了!”
  陈默扶起他,
  摇了摇头:
  “能解决这件事的,不是我,是你。”
  张释之愣住了:
  “我?
  我只是个凡人,
  我写的律法,
  连活人都未必肯全听,
  又怎么管得了那些邪魔厉鬼?”
  “规则之力,本就不分人鬼。”
  陈默看著他,
  目光沉静却带著千钧之力,
  “对方能立下杀人的邪规,你就能立下安民的王法。
  邪规能约束人心,
  王法一样能。
  你要做的,就是用你心中完整的律法,去破掉他扭曲的规矩,去规劝,去约束,去治理……
  “这是你必须经歷的考验。”
  陈默的声音重了几分。
  张释之若连这点邪祟都镇不住,便没资格接法祖传承,
  更没资格日后去对抗邪魔大世界的入侵。
  真到了那一天,
  尸山血海,
  比今日恐怖百倍!
  张释之浑身一震,
  攥紧了拳头。
  “当然,你若真做不到,我自会出手收拾残局。”
  “只是到那时候,死的人会多上数倍,想少死人,你就得快点悟,快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