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巴伦的眼眶还红著,那是兴奋熬出来的血丝。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单手托住底部,屏幕上还残留著监控画面最后一帧的残影.
  那个背对镜头站在仓库门口的人影,背心上印著四个白色字母。
  “你们看监控里终点走路的步伐。”
  “他的步子间隔几乎相同,每一步踩下去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而且走路的方式……”
  他五指张开,把手掌压在旁边的水泥地上。
  “脚掌先落地,再过渡到脚跟,重心转移非常平滑,这种步態几乎没有声音。”
  “正常人是脚跟先落地,他是反过来的。”
  “这说明他经过长时间的专门训练,已经把这种步態练成了肌肉记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只有常人无法想像的自律,才能把步態磨到这种程度。”
  “他绝对当得起终点的代號。”
  “行了,我知道他是终点了。”布洛克伸手把笔记本屏幕按下去,朝巴伦挥了挥手,“你先去继续调查吧。”
  “是,布洛克警官。”
  巴伦转身朝楼梯口跑过去,背包里发出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
  金属撞击金属,密集但不刺耳。
  布洛克耳朵动了一下,朝巴伦的背影喊道:“你包里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巴伦在楼梯口剎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著种收藏家刚从拍卖会上回来的表情。
  “哦,这里面全是终点打出来的弹壳,弹头得等法医取出来才能收,但弹壳我已经捡了一百多颗了。”
  他说著就想把背包摘下来拉开给布洛克看,手指已经摸到了拉链。
  布洛克摆手打断了他。
  巴伦也不在意,把背包重新甩到肩上,继续朝一楼大厅跑过去。
  李恩看著巴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专业水平没得说。
  从弹道角度到鞋印间距到步態特徵,每一环都在现场完成了初步鑑定,数据张口就来。
  至於弹壳,他也想过回收。
  但空间仓库的特性摆在那里。
  单颗弹壳和单颗弹头没法堆叠,每一颗都要占一个格子。
  九宫格总共就九个位置,拿回来也没地方放。
  而且无限弹药格洛克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弹匣生成要花钱。
  价格確实不高,一发只要0.18元,但这个设定不是直接扣存款,是从枪膛里每推出一发子弹的时候自动结算一次。
  真要一颗颗抠出来卖,市面上一发九毫米目前是0.2元,差价只有两分钱。
  为了那两分钱把手指抠烂了也挣不了多少,不如直接抢黑帮。
  布洛克走到杰里迈亚的办公桌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两下,从里面掏出一个深棕色的雪茄盒。
  盒盖上烫著金色的西班牙文,边角的漆皮磨掉了一小块。
  他打开盒子,抽出一根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颧骨和鼻樑的阴影在灯管下闪了一下。
  “来一根?”
  “不用了。”
  布洛克把雪茄盒合上,直接揣进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他走到玻璃窗前,肩膀靠著窗框,朝下方望了一眼。
  地上的尸体还没运走,鑑证科的人正在挨个拍照编號,闪光灯在仓库里一亮一灭。
  “这些黑帮分子,的確该死。”
  他用力嘬了口雪茄,菸头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吐出的烟雾在日光灯下翻卷著散开。
  “李恩,你知道吗,十几年前的曼哈顿中城比现在乱得多。”
  “那会儿经济高速发展,港口吞吐量年年往上翻,当然会滋生各种各样的犯罪。”
  “走私、偷渡、毒品、军火,什么都有,但是啊……”
  他的目光停在楼下那些尸体上,雪茄搁在窗台上,菸灰积了一截没弹。
  刚穿上警服那年,曼哈顿分局的同事一个个精神焕发。
  每天早上点名的时候,所有人站著听简报,腰板笔直。
  巡警和刑警是分开站,但他们这些穿深蓝色制服的去巡逻的时候,背后是有刑警撑著的。
  那时候分局的地位,不是靠一枚警徽掛在门上就有人认的。
  那是靠多少个同事用命换回来的尊重。
  后来……他说不上是后来哪个具体的年头,规矩开始鬆动了。
  “你知道吗,李恩,哪怕这里被人叫做地狱厨房,也是有规则的。”
  “哪怕你是卖粉的小弟,在街上看见有人抢孩子,你会把货往口袋里一揣,提著刀衝上去。”
  “哪怕是睡在通风口下面的流浪汉,看见有人当街对女人动手,也会从纸板箱里爬起来衝过去打两拳。”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可是……”
  “可是,现在这些傢伙把以前的规矩忘了,对吗?”
  李恩的声音从仓库里侧传过来,很平静。
  他前两天疯狂翻查档案的时候注意到过一个细节。
  二三十年前的案卷里,对孩童动手的变態確实有,但比例极小。
  走私和贩卖的记录几乎是空白。
  那些在港口混饭吃的帮派有自己的一套铁规矩,不碰小孩。
  这条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在码头酒吧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但这次港口的情况完全不同。
  货柜里关著的全是亚洲面孔的孩子,最小的可能连五岁都不到。
  剃刀帮已经不守这条规矩了,阿米克集团也没有。
  地狱厨房的旧规矩,和那些老一辈的黑帮一起退休了。
  “是啊,规矩,已经变得模糊了。”布洛克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菸头那一点红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小圈。
  李恩也走到窗前,往下看去。
  楼下的鑑证科正在把尸体一具一具往裹尸袋里装,拉链声此起彼伏。
  “那就把规矩重新立起来唄。”
  布洛克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做警察已经三十年了。
  现在的分局局长调过来的时候,他的资歷就已经比局长多五年。
  当初警局和那些黑帮老大在码头上面对面血拼,打出来的潜规则背后,到底死了多少人。
  现在不要说那些新来的菜鸟,连大部分警察都不记得了。
  但,重新把规矩立起来?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皮带勒在肚腩下面,打火机在裤兜里硌著大腿。
  距离退休也没几年了。
  他伸手在肚子上拍了拍,转了个话题。
  “既然监控已经拍到了swat,事情又闹这么大,市长那边肯定会去找部队问责。”
  “而且现在剃刀帮全灭,这几天或许还能安静,之后那些傢伙肯定会为了抢地盘打起来,休假要泡汤了。”
  一想到未来几个月都要加班,布洛克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隱隱作疼。
  “关於蒙面人和那个西街谋杀案呢?”
  李恩关心的不是这边的事。
  剃刀帮已经躺在地上了,抢地盘是局长要头疼的事。
  他搞钱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多的资源,能更从容地去对付猎人。
  当然,也有当时的心情原因,就是想过来把他们灭了。
  如果警局在港口事件之后,放弃继续追查蒙面人和西38街的案子,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布洛克伸手揉了揉眉心。
  刚接手的案子,还在警局做了总动员,现在闹成这样肯定不能继续了。
  市长打电话问责的时候,局长只会说:我们把全部警力都调去处理剃刀帮覆灭案了。
  而不会说:我们同时在追一个蒙面的义警和一个街头杀人犯。
  “樱桃肯定会继续跟进西街谋杀案,你如果有兴趣就去跟吧,这些麻烦事交给我来处理。”
  李恩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布洛克的后背。
  “等会儿去我家一趟。”
  布洛克主动把港口和仓库这边的案子全揽下来,这让李恩决定给他点回报。
  “哈?你家又没有上门妞,赫德森太太可是最討厌这种事了。”
  布洛克当然知道李恩住哪,那间301还是他帮忙找的。
  “你和赫德森太太很熟?”李恩立刻追问。
  两次接触下来,他总觉得那位老太太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半夜三更不睡觉,听见走廊有脚步声就开门,收房租的时候还要把钱举到鼻子前闻一下。
  “能在地狱厨房拥有三层房產,还活到那个年纪的人,能有几个?可別小看赫德森太太啊,李恩。”
  李恩点了点头。
  布洛克说得很对。
  柯林顿花园公寓虽然看起来老旧,但位置一点也不差。
  步行到警局十几分钟,到港口也不到半小时。
  能在这片街区持有三层房產,並且安安稳稳活到六十多岁的人,不会只是个收房租的老太太。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窗外传进来。
  是总局的支援车队到了。
  几辆大巴停在警戒线外面,车门打开,穿制服的人往外涌。
  有人在喊:把受害者分组,每组二十人,按a到e编號。
  李恩朝著布洛克说道:
  “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走吧?”
  两人下楼,穿过大厅。
  经过巴伦身边的时候,李恩看见他还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粉笔在地面上画进攻路线图。
  一条虚线从仓库门口,沿著大厅中央的主通道往里延伸,在隔间区的拐角处分成好几条分叉,每条分叉的末端都標著一个数字,数字下面画著一个小圆圈代表尸体。
  他的白大褂下摆已经蹭得全是灰,但他完全没注意到。
  確实是个很厉害的专业人才,以后可能会有用得上他的时候。
  走出仓库大门,空气重新变乾净了。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街上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都刮散了大半。
  总局调来的几辆大巴停在马路对过,受害者在警员的引导下依次上车。
  还有个明显是市政府办公厅派来的人。
  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在警戒线旁边。
  脸上摆著一种被反覆训练过的悲悯表情,正在对著几个蹲在地上的受害者弯腰说话,每说一句就伸手在对方肩膀上按一下。
  旁边围著一圈记者,快门声响成一片,话筒几乎要戳到那人脸上。
  李恩和布洛克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从那片闪光灯里移开,沿著西三十五街往北走。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有裂缝的人行道上拖过。
  柯林顿花园,三楼。
  李恩推开301的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他走到客厅中央那个旅行包旁边,蹲下来,把拉链拉开。
  一袋子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扎成十几捆,每一捆都用银行的白色纸带交叉绑著,纸带上印著面额和綑扎日期。
  布洛克站在门口,把门关上。
  回过头,视线落在那个打开的旅行包上,嘴巴动了一下。
  “居然真是你做的?”布洛克努力把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这一整晚,他都不太相信是李恩乾的。
  他不相信李恩有这个胆量?
  不,他相信。
  他不信的是一个刚做警察不到半年的年轻人,能在这点时间之內清掉上百人的帮派老巢。
  哪怕巴伦已经把证据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他还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可能是某个从部队退伍的特种兵来寻仇,可能是另一个帮派假冒swat搞的黑吃黑。
  直到现在看见地上这袋钞票,听见李恩把包拉开让他看,他才把最后那块挡在心里的板子抽掉了。
  他朝旅行包走过去,蹲下来。
  滋啦。
  拉链拉到尽头,钞票的油墨味从袋子里蒸腾出来。
  百元大钞上印著富兰克林的头像,在灯光下每一张都挺括得能割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
  口水从喉咙里咽下去,嘴唇有点干,伸出舌头舔了舔。
  但他没有伸手。
  蹲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袋钱够他提前退休。
  不需要看別人的脸色,不需要加班,不需要在半夜被电话叫醒,去处理码头上多出来的尸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和李恩的视线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碰在一起。
  “李恩,你想不想让地狱厨房重新拥有规矩?”
  李恩靠在摺叠桌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蹲在钱袋旁边的布洛克。
  “布洛克,你误会了,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对於立规矩,拯救世界什么的,没多大兴趣。”
  布洛克站起来,走到李恩面前站定。
  他的头顶只到李恩下巴的高度,但他没有往后退半步。
  “不,李恩,你很强,非常强。”
  一个人干掉上百號手持重火力的人。
  这不是强不强的问题,是强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他已经不想去猜李恩是怎么做到的了,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种强度的战斗力,不可能被这个街区忽视。
  早晚会有人找上门来,不是招揽,就是试探。
  试探之后是威胁,威胁之后,如果你不站队,他们就会想办法让你消失。
  “能力越大,权力越大。”
  他缓缓吐出这句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而权力来自这里。”
  他又指向窗外,指尖对著西三十五街的方向。
  “还有那里。”
  “我並不是说要你做个英雄,也不是要你拯救世界。”
  布洛克把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你的能力必然会带来权力的窥探,如果你不去爭取……”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两只眼角的皱纹挤成放射状。
  “那你就会被权力攻击。”
  李恩静静地和布洛克对视。
  他当然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能力越突出,就越容易被手握权力的人注意到。
  那些人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不受控的高威胁个体,在他们的地盘上自由行动。
  要么招募,把这个人变成他们手里的刀。
  要么清除,在变成威胁之前先抹掉。
  因为权力这种东西,本质就是对暴力使用权的垄断。
  谁敢绕开这个垄断单独使用暴力,谁就是在挑战权力本身。
  他现在已经有了些自保的能力,但猎人的威胁还在。
  在清除掉这份威胁之前,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別的。
  “布洛克,至少目前我没什么想法,有別的事情更重要。”
  “没关係,你去做你需要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布洛克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和他平时在车里啃甜甜圈时的那种表情不一样。
  他伸出手掌,五指张开。
  “所以,我要拿走七十万。”
  李恩看著他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流浪汉咳嗽声。
  那个睡在通风口下面的傢伙大概还没睡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恩的背上,把他的影子往前投射出去,盖住了布洛克的整个上半身。
  影子边缘在钞票堆上抖了一下,又稳住。
  李恩轻笑著开口。
  “以前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胆子这么大呢,布洛克?”
  “那袋子钱你全都拿去吧,想怎么做都行。”
  布洛克收回手,转过身,弯腰抓住旅行包的提手,用力一提,没提起来。
  他换了个姿势,膝盖微屈,腰背挺直,第二次发力,把包甩到了肩上。
  一百斤的钞票压在肩胛骨上,让他的脚步沉了一截,
  但他把后背挺得很直,走到门口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撞了一下,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的脚步声,被钞票的重量压得很沉。
  每一步都踩得木楼梯发出比平时更深更长的嘎吱声。
  月光从走廊尽头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
  把布洛克努力挺直身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