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儒者风骨
  赵孝悌手中长剑一顿,隨即继续舞动。剑光如匹练,在阳光下闪烁,招招凌厉,却又行云流水。
  “不碍事。”他说。
  白灵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剑锋。
  赵孝悌连忙收剑,差点伤到她的手:“你做什么!小心!”
  “我不怕受伤。”白灵看著他,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我怕你一个人扛著所有的事,不让我知道。”
  赵孝悌沉默地看著她,片刻后,放下了手中的剑。
  “外面確实有些閒言碎语。”他轻描淡写地道,“不过都是些无聊之人嚼舌根,过一阵子就散了。”
  “真的吗?”白灵不信。
  赵孝悌没有回答。
  白灵看著他的眼睛,从他强装的平静下,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隱忍。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孝悌,”她轻声说,“要不,我走吧。”
  赵孝悌猛地抬头看她。
  “我走了,你就不会有麻烦了。”白灵强忍著心中的不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书院大先生,你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生儿育女,了此一生。而我……”
  她说不下去了。
  赵孝悌看著她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动。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白灵,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你走。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白灵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赵孝悌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赵孝悌这辈子,没做过几件任性的事。这一次,我要任性到底。”
  他將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白灵將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哭得像个孩子。
  她是一只修炼了数百年的狐妖,见过人间无数悲欢离合,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
  但遇到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变得柔软了,脆弱了,敏感了。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人间的书里总说——爱情,是这世间最甜蜜的毒药。
  事情在半个月后达到了一个顶点。
  朝廷下了一道旨意,要赵孝悌三日內离开长安,前往岭南道任职,名为升迁,实则贬謫流放。
  同时,责令白灵立刻离开人间,返回青丘,否则將以“妖孽祸国”之罪论处。
  这个消息传到灞桥別院时,赵孝悌正在和白灵下棋。
  白灵执白,赵孝悌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得难解难分。赵伯跌跌撞撞跑进来,將一封信递到赵孝悌手中,脸色惨白如纸。
  赵孝悌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白灵从赵伯的脸色中已经猜到大事不妙,伸手拿过信纸,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比信纸还要白。
  “他们要你走?”她的声音颤抖,“要你离开长安?”
  赵孝悌深吸一口气,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我去找师父。”
  “我也去!”白灵也站起来。
  赵孝悌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你留在別院,哪儿也別去。外面太乱,我怕有人对你不利。”
  白灵想要爭辩,但看到赵孝悌眼中的坚决,终究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孝悌换了身衣裳,骑马赶往圣人书院。
  到书院时,他发现明伦堂內已经坐满了人。夫子坐在上首,下面依次坐著书院的各位先生和赵孝悌的师弟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孝悌身上,有同情的,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赵孝悌向夫子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眾人,平静地將朝廷的旨意说了一遍。
  堂中一片譁然。
  周明德第一个站起来:“大师兄,我陪你一起去岭南!”
  “胡闹!”二先生钱忠勇皱眉道,“朝廷的旨意,岂是你想陪就陪的?
  大师兄此去,名为升迁,实为流放。他去了岭南,好歹还是一地长官。你跟去了,算什么?”
  周明德不服气:“那总不能看著大师兄一个人去那种蛮荒之地吧?”
  “我话还没说完。”钱忠勇瞥了他一眼,转向赵孝悌,“大师兄,我觉得,你趁早和那狐妖断了关係,向朝廷上一封请罪摺子,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孝悌看向钱忠勇,目光平静:“你觉得我应该放弃她?”
  钱忠勇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大师兄,人妖殊途。
  你是二品儒士,是书院的大先生。你若娶了一只妖,我们书院的脸面往哪儿搁?圣人的教诲往哪儿搁?”
  “圣人的教诲?”赵孝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圣人教我们『仁者爱人』,教我们『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白灵她有什么错?
  她不过是一只被亲人背叛、被家族拋弃的可怜人。我救她、护她,有哪里违背了圣人的教诲?”
  钱忠勇被懟得哑口无言。
  夫子这时开口了:“好了,都別吵了。”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夫子看著赵孝悌,目光中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缓缓开口:“孝悌,为师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师父请问。”
  “你愿意为了那个姑娘,放弃你的一切吗?
  你的名声、你的地位、你的修为、你在大唐的一切?你愿意吗?”
  赵孝悌没有丝毫犹豫:“弟子愿意。”
  夫子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眾人:“你们都听到了?”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夫子是什么意思。
  夫子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负手在堂中踱步,缓缓道:“老朽在书院教了七十年的书,见过无数的弟子。
  有聪明的,有愚笨的,有勤奋的,有懒惰的。
  但老朽从未见过一个像孝悌这样的弟子——他重情重义,心怀慈悲,不畏强权,不惧流言。
  这才是真正的儒者风骨!这才是我圣人书院教出来的好弟子!”
  堂中眾人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夫子会责备赵孝悌,没想到夫子非但没有责备,反而大加讚赏。
  “师父……”赵孝悌有些意外地看著夫子。
  夫子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朝廷的旨意,老朽看了。
  要孝悌去岭南,行,老朽不反对。
  但那狐妖姑娘的处置,老朽有不同意见。什么叫『责令立刻返回青丘』?
  她又不是朝廷的臣子,朝廷凭什么命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