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拳击馆敘旧,他带了当年那支笔
  製片人来的那天,老城区正下著毛毛雨。
  雨细得像雾,落在身上半天才觉出湿意。拳馆门口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叶子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踩上去没声响。
  沈迟站在门口等,手里端著杯红茶——不是苏念泡的,是他自己泡的。苏念今天在片场拍夜戏,走前把茶包和保温杯摆料理台上,贴了张便利贴:水烧开再放茶包。別用微波炉加热。你说过微波炉加热的红茶没有灵魂。
  他看著便利贴嘴角动了动,撕下来折好揣进口袋,老老实实按步骤泡了茶。
  他不习惯被人安排,可如果安排的刚好是他想做的,那就不叫安排——叫被人懂。
  拳馆里,小段正在练步法。
  一周理疗加训练下来,受伤的右脚已经不会下意识后撤了。他对著沙袋连续出拳,汗水顺著发梢砸进地板裂缝里,和一年前沈迟站在同一个位置滴下的汗,混在了一起。
  赵平站在拳台边翻卷宗,律师函擬好了,庭前和解的条件对方也回了,唯独沈迟定的见面地点,对方磨了半天——说拳馆太偏,能不能换市中心的茶馆。
  沈迟回了三个字:不能。不来拉倒。
  对方还是来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下来个穿深灰风衣的中年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鋥亮,和满是铁锈、混著旧汗味的老城区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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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头望了望门框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招牌——“不演工作室”,嘴角抽了一下。
  “沈迟,好久不见。”
  沈迟靠在门框上,端著红茶,没请他进去的意思。
  “七年零三个月。上次见你,你坐在沈月如旁边,看著我签保密协议。看到最后一页我加的附加条款,你说了句『有必要吗』。当时我没答,今天补你一句——有必要。”
  製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圆了回来。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把尷尬咽下去。
  “你还记著当年那点事?我就是个见证人,合同是沈月如擬的,笔是她递的——”
  “但你在场。你没说话。”
  沈迟语气很平,像在说这毛毛雨一样不痛不痒,可製片人的笑第二次凝住了。
  “你看著我签四年卖身契,问我『有必要吗』。不是问我有没有必要签,是问我有没有必要加那条『不许监控』的条款。你觉得,我保护自己,是多此一举。”
  拳馆里,小段的拳停了。赵平合上了卷宗。
  只剩沙袋铁链晃荡的轻响,和雨丝打在铁皮屋顶的沙沙声。
  製片人站在门口,风衣肩膀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打伞,或许是觉得毛毛雨不值得,或许只是忘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终於卸了那层社交温和,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不是愧疚,是警惕。在圈里见多了翻旧帐的人,翻旧帐的从来不是要道歉,是要赔偿。
  “两年前,你製片的剧组出过一起威亚事故。十九岁的武行从四米高摔下来,右脚踝骨裂。你在现场。”沈迟把茶杯搁在门边的木箱上,往前走了两步。
  他比对方高半个头,可真正压人的不是身高,是那股极度的平静——比恋综上拆穿陆景琛假表时还静。那次是撞见真相,这次是等了两年的清算。
  “你没叫救护车,怕惊动媒体坏了剧组名声,让场务开麵包车送他去的医院。后来他要工伤赔偿,你们法务说他『操作不当』,一分没给。他跑了两年龙套,到现在还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我当年加那条条款,防的就是你这种人。你不是沈月如,不会写剧本算计人一辈子。可你会在別人出事的时候,站在旁边装哑巴。不说话的帮凶,比喊出来的更难防。”
  沉默了很久。
  雨停了,银杏叶也不再往下落。
  製片人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没带合同,没带支票,也没带律师函。
  只有一支笔。
  旧钢笔,笔帽上刻著两个极小的字母:s.c.。
  沈迟认得——和当年赵平递给他签保密协议的那支,是同一款。同一型號,同一刻字,同一批出厂。当年工作室定製了一批,核心成员人手一支,赵平有,沈月如有,他也有。
  “我不是来谈和解的。小段的工伤,我已经让法务撤了拒赔决定。赔偿款一周內到帐,再加三年康復理疗费。”他声音有点哑,“不是怕你威胁。是你刚才说的那五个字——不说话的帮凶。我做了二十年哑巴,从你十九岁签第一份不平等合同开始,每一次我都在场,每一次都没开口。”
  他把钢笔放在木箱上,和那杯还温著的红茶並排摆著。
  “这支笔我用了七年,今天还给你。不是还给你,是还给当年那个被我看著签字的十九岁小子。”
  转身往车走,到车门边又停了,没回头:“你跟沈月如的事,我没资格评说。但有件事该告诉你——三年前那份保密协议,被抽走了一页。不是沈月如抽的,是她当时的法务总监。那人去年跳槽了,听说最近在联繫你,想签新戏。你小心点。”
  车门关上,商务车拐进窄巷,很快没了影。
  沈迟站在门口,拿起那支旧钢笔转了一圈。
  笔帽內侧有行极小的字,被墨水渍浸得快看不清了,迎著光勉强能辨认:沈迟十九岁·第一条打戏·十七条。
  这不是工作室统一定製的批次,是沈月如自己那支。她后来换了新笔,旧笔给了谁,大概连她自己都忘了。
  他把笔揣进兜里,和三把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
  “赵平。”
  “在。”
  “保密协议缺的那一页,查一下。”
  “已经在查了。”赵平推了推眼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份正在加载的扫描件,標题隱约露著几个字:附件七·肖像权及……
  后面的字还在转圈圈,可沈迟已经猜到了。
  肖像权及衍生权益转让。
  签协议那天,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苏念。可有人趁他不注意,抽走了其中一页,把上面的內容用去了別处。
  七年了,他才发现手里这份合同的页码是跳的——一到六页,八到十二页。第七页不在正文里,可目录上,清清楚楚標著它的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