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工作室接了个新活,委託人姓沈
  赵平把委託书搁在桌上时,拳馆外面正下太阳雨。
  滨海的秋天向来没个准谱,东边日出西边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一阵密一阵疏,像有人在楼上反覆调试一台老缝纫机。
  沈迟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苏念早上泡的红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倒,说凉了也是茶,倒了浪费。赵平站在旁边,指尖压著委託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表情介於“这活你一定得接”和“接了你可能骂我”之间。
  “委託人是个编剧,之前在耀世干了四年,去年跳出来做独立项目。”他推了推眼镜,“剧本写了三年,改了十二稿,次次被平台打回来,理由是『太真了,不迎合市场』。上周把第十二稿发过来,说咱们要是不接,他就把剧本锁柜子里,再也不写了。”
  顿了顿,他补了两个字:“姓沈。”
  沈迟眼皮抬了一下。
  不是警觉的皱眉,是听见熟悉音节时的下意识反应,像猫听见开罐头的声响。
  “沈什么?”
  “沈阅,阅读的阅。二十九岁,没经纪公司,没代表作,银行卡余额够交三个月房租。”
  “剧本叫什么?”
  “《长夜》。”
  沈迟没说话,翻到剧本简介那页。
  短短五行字,每一行都像一拳砸在他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一个武行替身,十九岁到二十九岁。十年,上百场打戏,没一场露脸的。三十二岁那年接到一个角色,导演说『这场你不用替任何人,演你自己』。他站在镜头前,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窗外的雨停了。
  铁皮屋顶最后一串水珠滚落,砸在门口银杏叶上,轻得几乎听不见。拳台上小段的拳还在继续,闷响一声接一声,稳得没有半分停顿。
  “完整剧本发我。”沈迟合上委託书,“约他见面,別在拳馆,去隔壁咖啡馆。太吵,不適合谈剧本。”
  赵平愣了愣。
  沈迟接活从来都在拳馆谈——耀世的老总来是在这,何俊来是在这,连签小段都是蹲在沙袋边签的。突然要换地方,只说明一件事:这个剧本,他不想对著沙袋看。
  隔天下午,沈迟在咖啡馆见到了沈阅。
  年轻人戴黑框眼镜,穿件领口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面前摆著杯凉透的美式,手边摞著厚厚的剧本,封面上两个墨字:《长夜》。
  他紧张得起身时膝盖撞在桌腿上,咖啡晃出来两滴,溅在剧本边角,赶紧用袖子去擦。
  “不用擦。”沈迟在对面坐下,把苏念给带的红茶搁在桌上,“剧本上有咖啡渍,才是活人翻过的。乾乾净净的,要么没写完,要么没人看。”
  沈阅愣了愣,低头看著那片浅褐色的水渍,紧绷的嘴角终於鬆了点。
  “我写了三年,每次给人看剧本,都先把封面擦得乾乾净净。你是第一个说不用擦的。”
  “你找我,不是为了让剧本有人看。”沈迟翻到最后一页,结尾的独白只有三句话,他盯著看了很久,“是为了这十年。最后那场戏,他站在镜头前,不敢照镜子。这句话我十九岁就懂,没写下来。你替我写了。”
  他抬眼:“结尾写了三句,第三句呢?”
  沈阅低下头,把剧本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不是台词,是编剧註:第三句留给愿意演的人自己填。不用笔,用表演。我写了三年,没填上。
  “你在恋综上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看著沈迟,声音有点发紧,“你说最难的台词不是哭,是说真话。我写了十二年戏,每个角色都在替我说假话。这个角色,我不想替他编了。让他自己说。”
  沈迟合上书,折好揣进兜里。剧本太厚,口袋鼓出一块,他也不在意。
  “活我接了。不叫演,叫干。男主角我来,不用替身。最后一句台词,我自己填。”
  “可导演……我还没找到导演。”
  沈迟站起身,喝完最后一口红茶,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色。
  “导演你已经找到了。”
  沈阅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老城区通往拳馆的窄巷,巷口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里飘著细碎的雨雾。等他回过神,沈迟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赶紧追出去:“沈老师!片酬怎么算?”
  “不要钱。”
  “……那要什么?”
  “你自己说的。三年前你在恋综弹幕里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不会做人』。”沈迟的声音从潮湿的空气里飘回来,稳噹噹的,没回头,“现在你自己来。不是替我演,是替三年前的你,把那句话收回去。”
  沈阅站在咖啡馆门口,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
  赵平从邻桌站起来——他全程坐旁边没吭声,面前摆著杯凉透的枸杞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他接活有三个规矩:剧本不能假,导演不能假,演员不能假。你三条都占了。第一条是你写的剧本,第二条是你处女作导演,第三条是他。”
  “第三条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十九岁的时候,也没人跟他说——不用替身。”
  晚上,苏念来送红茶。
  明明没夜戏,还是绕了路,嘴硬说“顺路”。
  沈迟坐在拳台边翻《长夜》,已经是第二遍了。封面上的咖啡渍干成了浅褐色的圆,像盖了个时间的戳。她把茶搁在他旁边,也坐了下来。
  “听说接了个新活,编剧自己找上门的?”
  “嗯。”
  “为什么接?”
  沈迟把剧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那是男主第一场独白,只有一句:我替人活了十年。今天这场,替我自己。
  苏念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会儿,把剧本还回去,声音很轻:“这个角色,当初林深要是有这句台词,也不用被锁在三楼了。”
  “不一样。林深是沈月如写的,这个角色是沈阅写的。”沈迟喝了口茶,这次没皱眉,“他不认识我,没签过合同,没替我保管过任何东西。就是看了恋综,觉得我不会做人,在弹幕发了句牢骚。现在他把话收回来了。”
  “一个从弹幕里认识的陌生人,写了个剧本,想让更多陌生人知道——有些人不开口,不是没话,是不敢。”
  角落的办公桌后,赵平正在整理合同。
  他写了份给沈阅的回函,標题是《关於〈长夜〉项目的合作確认》,正文就三行:
  甲方:不演工作室
  乙方:沈阅
  合作內容:干
  其他条款:不需要
  放下钢笔,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
  也是递一支笔,看著沈迟签下两亿违约金的合同。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那人的脸半明半暗。
  今天窗外下过雨,空气潮乎乎的,没有打字机的办公室里,他手写了一份没有违约金的合同。
  三天后,沈阅发来了修改后的拍摄计划。
  主场景就定在这家拳馆,道具组把沙袋上的旧胶带拍下来做场刊封面,开机日定在下个月初。
  唯独资金卡了壳——平台愿意出大头,但要求剪成短剧,每集十五分钟,说“观眾没耐心看长镜头”。
  沈阅回:我写的就是长夜,长镜头是它的命。剪成十五分钟,等於把夜剪成黄昏。
  平台没再说话。
  沈迟扫了眼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只回了三个字:不剪。
  赵平问钱从哪来,他抬手指了指角落堆著的六个饼乾箱子:“不够就卖饼乾。”
  赵平扶了扶眼镜,低头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窗外又下起雨,这次不是太阳雨,是颱风外围的绵密秋雨,砸在屋顶上轰隆隆响,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空鼓。
  拳馆里,小段的拳还在继续。沈阅蹲在台角改分镜,把长镜头的时长標了整整三分钟。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头看向沙袋前出拳的小段,又看向靠在椅子上看剧本的沈迟,忽然转头对赵平说:
  “你知道吗?写剧本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编故事。今天坐这改分镜才发现,每场戏都是真的。沙袋的胶带是真的,地板的裂缝是真的,他说『不用擦』也是真的。以前我以为真话在弹幕里,现在才知道,真话在你不敢擦的咖啡渍里。”
  赵平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头看著手里的合同。
  边角被刚才出门时的雨洇湿了一点,字跡却一点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