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萧时雋没想到,白霜竟会来东宫见自己。
  那日在宫宴上,他当场驳了她的面子,父皇为此勃然大怒,將他狠狠训斥了一顿。
  瑞安王与父皇有同袍之谊,一同打下这江山,在父皇心中分量极重。
  更何况他手握重兵,父皇自然希望他唯一的女儿能嫁入皇室,以此巩固君臣关係,免得兵权旁落。
  他虽不愿娶白霜,却也明白,当眾拒绝一个女子的情意,有多伤她的顏面。
  所以听说她来了,他便命人备妥致歉的厚礼静候,既全了皇家体统,也为她留足了体面。
  白霜一袭明艷的骑装,身姿颯爽,走进殿內。
  她脸上没有半分那夜宴会被落了面子的恼意,反而笑意盈盈,嗓音清甜。
  “太子哥哥,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臣女想邀您一起骑马。”
  这一声“太子哥哥”叫得熟稔亲昵,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不快。
  萧时雋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亲近。
  “孤琐事缠身,有些繁忙,怕是抽不出时间来。”他態度礼貌疏离,抬手指向一旁小几上的紫檀木盒,“这些是孤的一片心意,还请郡主笑纳。”
  白霜顺著他的指引看去,眼波流转,故作不解。
  “殿下怎么突然想送臣女礼物?”她眨眨眼,语气天真,“该不会是打发臣女的东西吧?”
  这话说得直白,却又带著小女儿家的娇憨,让人不好发作。
  萧时雋只得硬著头皮解释:“那夜宴会上,孤说的话太重了,实在有愧郡主。这些礼物,是孤用来赔罪的,还请郡主原谅孤这一次。”
  他话说得诚恳,姿態也放得低。
  白霜眼波流转:“太子哥哥,其实臣女从未怪过你……”
  就在这时,门外便传来內侍小林子的通报声:“殿下,侧妃娘娘给您送点心来了。”
  听到这话,萧时雋神色一沉。
  她还敢来?
  昨夜那般忤逆他,今天倒会装贤惠了。
  “同她说,孤在会客,没空见她。”萧时雋声音冷硬。
  话语间浓烈的火气,白霜听得一清二楚。
  她故意开口道:“殿下,臣女正好有些饿了,不如就让沈侧妃进来吧!也让我尝尝东宫的点心,是什么样的好味道。”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萧时雋若再拒绝,便显得不体面了。
  他紧抿的唇线绷了片刻,最终还是对门外的小林子点头。
  “让沈侧妃进来。”
  沈眉嫵端著食盒,步履轻盈地走进来。
  她本想著,自己亲手做了他爱吃的点心,再温言软语几句,昨夜的爭执或许就能翻篇了。
  可一进门,看到那个坐在太子身边的那道艷丽的身影,顿时一愣。
  白霜怎么来了?
  “妾身不知郡主也在,先行告退!”她福了福身,转身就准备离开。
  “不必!”
  萧时雋冷冷开口。
  他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射向她,让她无法动弹。
  “孤听说你做了糕点,不如便放在桌上,和郡主一起享用。”
  沈眉嫵心猛地一沉。
  这牛乳糕,是她一个厨艺不精的人,花了一上午才做出来的。
  是她收敛锋芒、主动示好的诚意。
  可现在,他却要她拿出来,与另一个女人分享。
  “殿下,使不得,这是妾身第一次做的糕点……卖相和味道都不太好,怕郡主看了笑话,还是不给她品尝了。”
  白霜看出她的不情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裊裊婷婷走到沈眉嫵面前,目光带著一丝挑衅,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沈侧妃该不会捨不得给我吃吧?怎么,这糕点太子哥哥吃得,我便吃不得?”
  面对白霜的质问,萧时雋以为沈眉嫵会寻个由头解释,或是顺水推舟將糕点分了。
  不料她竟將食盒护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郡主说得对,这糕点是我专程做给殿下吃的,除了他,我不会给任何人吃,还请郡主恕罪!”
  这话一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白霜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拒绝自己,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不过很快她便换上一副从容大度的神色:“既然沈侧妃不肯,那我便不勉强了。沈侧妃不愿將糕点分享给我,可我倒是愿意把太子哥哥送我的礼物分享给你!”
  她刻意咬重“礼物”二字,径直走到桌前,打开那个紫檀木盒。
  剎那间,满室流光。
  盒中,竟是满满一匣子流光溢彩的珠宝首饰。
  东海珍珠,鸽血红宝,羊脂白玉,无一不是稀世珍品。
  沈眉嫵的神色彻底僵住,下意识看向萧时雋。
  他竟然……送白霜礼物?
  还是这样贵重的礼物,难道,他真打算娶她为太子妃?
  萧时雋本就恼她昨日顶撞一事,如今见她这般不识大体,心中烦闷,故意別开目光,不去看她探寻的眼神。
  他想晾著她,让她知道分寸。
  可这冷漠的逃避,在沈眉嫵看来,就是默认。
  白霜一眼便瞧出两人间暗流涌动,故意拈起一支白玉簪子递给沈眉嫵:“这簪子素雅,和沈侧妃的气质倒是衬得很,不如就给沈侧妃吧?”
  那支簪子通体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沈眉嫵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精心准备的牛乳糕,在他送出的满匣珠宝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郡主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只是妾身身份低贱,不配佩戴这种贵重的簪子,郡主还是自己留著吧。妾身先行告退。”
  “慢著!”萧时雋终於出声,语气里裹挟著风暴,“不是说给孤做了糕点?把糕点留下!”
  谁知沈眉嫵却將食盒护得更紧了。
  “殿下想来也不缺这一口吃的,妾身就將糕点带走了!”
  说完,她直接提著那盒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做好的牛乳糕,决然离去。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白霜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下意识看向萧时雋。
  只见他盯著沈眉嫵消失的方向,怒极反笑。
  他分不清她究竟是专程来討好他的,还是来气他的。
  ——
  朱梅见沈眉嫵怒气冲冲地將食盒提了回来,忍不住问:“娘娘,牛乳糕给殿下吃了吗?”
  “不给他吃!”沈眉嫵重重將食盒放下,震得里面的瓷碟叮噹作响,“他不配!”“孤不配,那谁配?”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
  萧时雋负手立在门口,玄色云纹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
  朱梅看到来人,很识趣地行礼退下。
  沈眉嫵见他来,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殿下怎么来了?”她冷声讥讽,“不用陪著平乐郡主吗?”
  萧时雋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猫,突然意识到什么,唇角不禁勾起上扬的弧度。
  “怎么这般夹枪带炮?莫非,你是在吃醋?”
  “妾身不敢!”沈眉嫵別开脸,语气尖酸,“殿下想陪谁,那是殿下的自由,妾身哪配管啊?”
  他脸上笑意更深:“还说没吃醋,孤都闻到酸味了。”
  她立马反唇相讥:“殿下鼻子这么灵,莫不是属狗的?”
  萧时雋脸色骤然一沉。
  “眉嫵,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骂孤?”
  这东宫上下,还没谁敢把储君比作看门的畜生。
  “怎么会,妾身分明是夸殿下嗅觉异於常人!”
  萧时雋:“……”
  难怪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目光落在桌上的食盒上,试图转移话题:“不是为孤做了糕点吗?打开让孤尝尝。”
  沈眉嫵不情不愿地將食盒打开。
  几块白嫩软糯的糕点整齐码在白玉碟里,乳香清甜,扑鼻而来。
  萧时雋一愣,这是他幼年最爱吃的糕点。
  自从他乳母死后,他便没有再吃。
  不是旁人做得不好吃,是他怕吃到这糕点,会忍不住想起乳母。
  想起那个他费尽一切力气,却始终护不住的人。
  他声音低哑:“往后,別再做这糕点了。孤已经长大,不再吃牛乳糕了。”
  沈眉嫵敏锐地从他眼底看到了几分藏不住的酸涩。
  “是因为殿下的乳母吧?妾身知道,她做的牛乳糕,定是无人取代。可妾身觉得,她这般疼爱殿下,定不希望,殿下因为害怕思念她,不再吃这最爱的糕点。”
  萧时雋垂眸:“孤不是怕思念她。孤是恨自己,身为太子,却连一个乳母都护不住。”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般啃噬了他十几年。
  沈眉嫵心尖颤了颤,那种无能为力的酸楚,她似乎在那一瞬感同身受。
  “殿下,你那是还是个孩子。”她伸手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就算护不住什么人,也没什么好自责的。”
  萧时雋身子僵住。
  他这些年始终篤信,唯有足够冷酷、强大、无懈可击,方能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却从未有人告诉他,护不住也没关係。
  他低下头,看著那只柔弱却有力的小手,眼里的冰霜竟在这一刻有了消融的跡象。
  这女人方才还在指桑骂槐挖苦他,此刻却又这般温柔地哄他。
  他冷嗤一声,反手將她的手抓进掌心,力道大得惊人。
  “你別以为说几句软话,孤就会原谅你!”
  “那殿下还是吃糕点吧!”沈眉嫵说著,从食盒拿起一块糕点,一把塞进他嘴里。
  他慢慢咀嚼,觉得这味道十分熟悉,却和幼时吃过的牛乳糕不太一样。
  “这糕点,怕不是用牛乳製成的吧?”
  沈眉嫵脸染上緋色,一路蔓延至耳根。
  她垂眸:“殿下这下知道,妾身为何不肯给郡主吃了吧?”
  萧时雋几乎立刻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
  他喉结滚动,声音喑哑:“乳母当初做这糕点,是为了让孤儘快断奶。”
  “而你,却是想让孤,一直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