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觉得刺眼
  萧时雋把鈺儿抱回席间,小傢伙搂著他脖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在往萧时渊那边瞅。
  “鈺儿。”萧时雋低头看她,“爹爹跟二叔真的很像吗?”
  小鈺儿立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像不像!爹爹比二叔好看多了!”
  沈眉嫵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傢伙,怎么这么会拍马屁?
  萧时雋唇角微扬,显然很受用。
  可下一刻,他偏过头看向沈眉嫵,丹凤眼微眯:“你呢?觉得孤和二弟,谁好看?”
  又来了!
  沈眉嫵忍俊不禁:“殿下,你和二殿下长得那么像,都好看!”
  “怎么这般敷衍?”萧时雋將鈺儿放到膝上,语气竟带了几分较真,“孤要你一句准话!”
  他倒是执拗上了。
  沈眉嫵抿唇,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吐气如兰:“殿下,二殿下没了一只眼睛……就这样,殿下还是要和他在相貌上一较高低吗?”
  瞧他那无处安放的好胜心,都离谱成什么模样了!
  萧时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了,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酒盏,半晌没说话。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绵延不绝。
  沈眉嫵端起茶盏,正要饮下一口时,脊背忽然一僵。
  黏腻的、几乎带著实质的目光,从某个方向缠上来,像蛇信子一样舔舐过她的后颈。
  她下意识转头。
  满座宾客,推杯换盏,没有人在看她。
  萧时渊正端坐在高台一侧,低头与皇帝说话,姿態恭顺。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沈眉嫵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抚上小腹。
  她安慰自己——如今她已怀上孩子,有好孕系统护著,不管是谁想害她,都绝无可能。
  这么想著,那股不安便淡了些。
  她没有注意到,高台之上,萧时渊与皇帝对话间隙,那只完好的眼睛余光扫过她的方向,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
  第二日,秋阳灿烂。
  沈眉嫵一早便带著珩儿和鈺儿在东宫前院玩耍。
  初秋天气最舒服,不冷不热,桂花香隱隱约约飘满整个庭院。
  珩儿蹲在地上认真数蚂蚁,鈺儿则追著一只蝴蝶满院子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鐺。
  沈眉嫵坐在廊下,嘴角含笑看著两个孩子闹腾。
  忽然,门口传来通报声。
  “二殿下到——”
  沈眉嫵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来。
  晨光从他背后洒下,將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被黑色眼罩遮住,明暗交割,说不出的锋利。
  沈眉嫵连忙站起身,拉过两个孩子,屈膝行礼:“妾身见过二殿下!”
  珩儿规规矩矩拱手:“珩儿见过二叔!”
  鈺儿有样学样,摇头晃脑地跟著喊:“鈺儿见过二叔!”
  萧时渊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著面前这一大两小。
  晨光照在沈眉嫵过分穠丽的眉眼上,照在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脸上,暖融融、亮堂堂,像一幅画。
  可他只觉得刺眼。
  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他不习惯看到如此灼人的画面。
  萧时渊眯起那只与萧时雋极为相似的丹凤眼,隨即移开视线。
  这种家庭和睦的画面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狠狠攥了一把。
  他在南疆为质十余年,吃过苦、受过罪、失去一只眼睛——而萧时雋在京城,有妻有子,有父皇庇护,有万人之上的储君之位。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大周的皇子,凭什么境遇如此不同?
  “二弟。”
  萧时雋从內院快步走出,笑容温和,主动迎了上来,“你怎么来了?”
  萧时渊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浮起一丝略显靦腆的笑。
  “父皇昨夜给了臣弟一堆女子画像,让臣弟选出合適的婚配女子。可臣弟对她们不甚了解,实在难以抉择。想著来问问皇兄意见。”
  “原来是这事,我们进屋细聊。”说著,萧时雋回头看向沈眉嫵,“眉嫵,你也一起来!”
  “是,殿下。”
  沈眉嫵將两个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提步跟上去。
  走在两人身后,两人的背影落入她的视线中。
  萧时雋穿月白锦袍,萧时渊著玄色锦袍,一明一暗。
  可无论从背面还是侧面看过去,两人肩宽相仿,步幅几乎一致,连侧脸轮廓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简直像双生子。
  沈眉嫵心中微动,暗暗思忖,这二皇子与太子殿下的喜好竟如此相像,连常穿的锦袍款式都大差不差。
  他如今身上穿的这件玄色锦袍,萧时雋也有一件差不多的。
  难道,长得相似的人,喜好也如出一辙吗?
  进了书房,萧时渊从袖中取出一叠画像,铺在桌案上。
  足足十二张。
  “父皇说让臣弟在里头挑三个,再由他做最终定夺。”萧时渊指节修长,一张一张翻过画像,语气平淡,“可臣弟在南疆待了太久,对京中世家女眷一无所知。皇兄在京中多年,想必比臣弟清楚。”
  萧时雋隨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虽不甚了解京中贵女,却对她们的父兄叔伯颇为熟悉,便向萧时渊一一道来。
  沈眉嫵站在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萧时渊的侧脸——他正垂著眼看茶盏中浮沉的茶叶,神色淡漠。
  可他握著茶盏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或者说,他在忍耐什么。
  沈眉嫵心头莫名一跳,直觉告诉她,这个二皇子,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般温顺无害。
  那选妃画像里,竟意外地出现沈清羽和平乐郡主。
  沈眉嫵暗自腹誹:陛下明知这两人对太子殿下情根深种,竟將她们的画像也塞进二皇子的选妃名册里,意欲何为?
  难道……是想让她们將容貌与太子酷似的二皇子当成替身不成?
  萧时渊目光敏锐捕捉到了夫妻俩神色间的异样,顺势看过去,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这两幅画像上的女子,有何不妥?”
  萧时雋神色从容,淡淡道:“没什么,这一张画上的女子叫沈清羽,是孤的妻姐。”
  “哦?”萧时渊视线在画像与沈眉嫵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惋惜,“可她和沈侧妃长得並不像啊。”
  萧时雋没有察觉到他话里意味,介绍道:“她是相府嫡女,极擅经商。此番江南水患更是主动出资賑灾,在民间声望极高,父皇已破例封她为县主。若二弟能与她成就好事,也是一段佳话。”
  萧时渊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又看向另一幅:“那这位呢?”
  “平乐郡主,瑞安王独女。瑞安王手握重兵、战功赫赫,谁若娶了她,背后便会多出一个极其显赫的岳家。”
  听闻此言,萧时渊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他直勾勾盯著萧时雋,图穷匕见般开口:“这两位女子条件这般好,皇兄怎么不乾脆將她们娶进东宫,立为太子妃?”
  沈眉嫵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心里冒出一股火气。
  这二皇子说话当真夹枪带棒,哪有人当著侧妃的面,这般堂而皇之怂恿太子娶太子妃的?
  萧时雋侧首看了沈眉嫵一眼,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二弟你有所不知。孤这位侧妃啊,实则是个醋罈子。若孤敢再娶妻纳妾,这东宫怕是要被她搅得鸡犬不寧了。”
  沈眉嫵:“……”
  她一口气梗在胸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被气的!
  殿下自己不愿娶这二人,竟拿她当挡箭牌,还用得这般顺手!
  萧时渊闻言,目光探究地落在沈眉嫵红扑扑的脸颊上,嗤笑一声:“当真看不出来。沈侧妃生得一副温婉乖顺的模样,臣弟还以为,她是个有容人之心的。”
  “二弟被她的表象骗了,她私底下可是个爱吃飞醋的。”萧时雋唇角微扬,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纵容,“孤实在拿她没办法,这东宫,往后怕是都只能有她一人了!”
  顶著萧时渊那充满怀疑与审视的目光,沈眉嫵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配合萧时雋的演出,言不由衷道:“让二殿下见笑了。”
  萧时渊冷眼看著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地秀恩爱,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隨即转头看向桌上的名册:“既然如此,除了沈大小姐和平乐郡主,皇兄与沈侧妃可还有什么好建议?”
  沈眉嫵提议道:“二殿下,依妾身之见,看画像终究浅薄。不如由妾身在东宫办一场赏菊宴,將画像上的贵女们悉数请来。届时二殿下亲自见上一见,若真遇到两情相悦的,再去求父皇赐婚,如何?”
  “这个法子好!”萧时渊独眼一亮,点头应下,“那便有劳沈侧妃费心了。”
  “二殿下客气。”
  待萧时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殿外,萧时雋这才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问:“方才为何提议让那么多世家贵女同来?人一多,岂不是更难选?”
  沈眉嫵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嗔怪道:“妾身还不了解殿下?您方才那般卖力推荐,分明是巴不得二殿下將沈清羽或是平乐郡主娶回去。殿下为了摆脱她们的爱慕,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被戳穿心思,萧时雋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孤觉得,她们平日里那般爱慕孤,若真是贪慕孤的相貌,那面对与孤容貌一般无二的二弟,想必也会心生好感。”
  “殿下想得也太简单了。”沈眉嫵无奈摇头,“她们爱慕殿下,又岂会单单只看重容貌?殿下您的性情、手腕乃至这高高在上的地位,全都是她们心之所向的缘由。单凭一个长相相似的二殿下,是绝对没法让她们动心的。
  与其到时候让二殿下落空失望,不如妾身广发请帖,让所有人齐聚一堂。给足他们彼此挑选的机会,事情才好成。”
  萧时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言之有理,那便照你说的办。其实……孤对这个二弟,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当年南疆皇室点名要大周的太子为质,若非他代孤去,如今失去一只眼睛的人,怕就是孤了。”
  “殿下放宽心,这场赏菊宴,妾身定当竭尽所能。”
  话音刚落,萧时雋忽然长臂一伸,直接將她捞进了怀里,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托住她的腰肢,深邃瀲灩的丹凤眼锁定她的,嗓音里透著几分试探:
  “你说她们爱慕孤不止是因为相貌。那孤问你——若当年去南疆的是孤,如今少了一只眼睛的也是孤,你……可还会喜欢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