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过那个叫小满的丫头,倒是真心惦记姐姐。
  春兰“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拿起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忽然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倒是挺会心疼自己。”
  “別人伤了身子,能扛就扛过去了,偏你金贵,还得吃药。”
  顾昭云没有接话。
  她知道春兰不是故意刁难她,只是看她不顺眼,隨口说两句罢了。
  从前她还会在心里嘆口气,现在连嘆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春兰擦完灶台,把抹布洗乾净掛好,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棉帘子落下,小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的火舔著锅底的声音,和药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细响。
  顾昭云蹲在灶台边,盯著那口砂锅,看著药汤的顏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小半个时辰,药才熬好。
  她倒出一碗,黑乎乎的,冒著苦涩的热气。
  但顾昭云只是端著碗,吹了吹,就面无表情的一口一口喝下去。
  苦,从舌尖一路苦到胃里,可顾昭云不敢停。
  这避子药是她的指望,喝完了,那件事才能过去。
  她才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肚子会一天一天地鼓起来。
  顾昭云把空碗洗乾净,把砂锅里的药渣倒进灶膛里烧掉,以免被人发现,又把砂锅刷乾净放回原处。
  看著乾乾净净的灶台,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说不上来为什么。
  药喝了,该办的事办了,她应该鬆一口气才对。
  可心里那股酸楚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小月缩在墙角的样子。
  又想起自己之前那次,也是偷偷摸摸的想尽办法出去看大夫,像做贼一样藏著掖著的狼狈。
  顾昭云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点酸楚压下去。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
  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叩门的声音,咚咚咚的,带著几分急切。
  “昭云姐姐,你在吗?”
  顾昭云不知道,走过去开了门。
  守门的小丫头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个油纸包,笑盈盈的,脸上带著几分邀功的得意。
  “姐姐,大厨房托人给你送了东西。”
  “我知道姐姐跟大厨房有些来往,怕耽误了,赶紧就给送过来了。”
  顾昭云接过油纸包,道了声谢。
  油纸包还带著余温,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鼓鼓囊囊的,像是什么吃食。
  小丫头没有走,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语速很快,像怕忘了似的。
  “对了,送东西的人说,白天也来了一次,只是姐姐出去了没见著,还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小满让给姐姐带话,说她姐姐的事虽然重要,但昭云姐姐也要保重身子。”
  “她在厨房出不来,可听说姐姐昨天被罚的事,心里担心得很,特意弄了点好吃的,让姐姐补补。”
  小丫头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顾昭云手里的油纸包,目光里带著几分好奇,又有几分不以为然。
  她在松鹤堂待久了,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大厨房那些粗茶淡饭,在她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顾昭云听得出,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顾昭云的手指在油纸包上攥紧了一些。
  小满自己在大厨房,每天烧火劈柴,能弄到什么好吃的?
  大概是省下了自己的口粮,又或者求了哪个婆子多给了半碗菜,用油纸包了又包,托人一趟一趟地送过来。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惦记著別人。
  顾昭云打开油纸包一看,是两块桂花糕,一包蜜饯,还有一小袋红枣,都用油纸仔细地包著,叠得整整齐齐。
  小丫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哟”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
  但那笑意底下,是藏不住的轻慢。
  “就这些啊?那位小满姑娘也真是的,姐姐如今是松鹤堂的二等,世子爷又对姐姐另眼相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大厨房那些吃食,粗糙得很,姐姐怕是吃不惯了吧?”
  她笑嘻嘻的,像是在开玩笑,但那话里的意思,顾昭云听得明白。
  在她眼里,小满这点心意,不值一提。
  顾昭云没有接话。
  她继续翻看油纸包,忽然手指触到一小团硬硬的东西,也是用油纸包著的,塞在最底下,不仔细翻根本看不见。
  她捏了捏,坚硬的触感,带著稜角。
  ……是碎银子?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那小团油纸取出来,打开一看,果然是几小块碎银子。
  几块碎银叠在一起,用油纸裹了又裹,生怕漏出来。
  顾昭云的手指在油纸上顿了一下,心里那股酸楚又翻涌上来。
  小满是知道自己受了罚,担心自己没钱看病,也知道打听她姐姐的事需要银子。
  可她自己在大厨房,一个月月钱才几个钱?
  这些银子,不知道她攒了多久,捨不得吃捨不得穿,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却拿出来给她。
  小满平日里在大厨房出不去,听说她昨天被罚了,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托人带话,带吃的,自己出不来,只能求著別人一趟一趟地跑。
  小满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小丫头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又带著几分討好:“那位小满姑娘对姐姐可是真好。”
  “不过也是,姐姐如今不同往日了,对她照应了这么多,她自然要巴结著。”
  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不像我们这些人,只能在门口守门,想巴结姐姐还找不著门路呢。”
  她的语气里有羡慕,有试探,也有一点点酸气。
  小丫头传完了话,也不急著走,靠在桌沿上,看著那包蜜饯,笑眯眯地说:“不过那个叫小满的丫头,倒是真心惦记姐姐。”
  “可她也真是笨,昭云姐姐虽然被罚了,可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入了世子爷的眼,以后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得,哪里就差她这几块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