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阮荔,抬头看我
  儘管將军出现的突然,但阮荔反应极快。
  她唇角攒起意料之外的欣喜,皎洁的月光笼罩著娇艷如新的面庞,眉梢眼角都浸著笑意,双眼亮晶晶地望著眼前的將军。
  “將军好,奴家给將军请安了。”她嗓音甜软,如今已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但仍带著绵软的调子,分外悦耳。
  顾厉霄站在台阶之上,居於上位,眼瞼微垂,看著她脸上的笑,淡淡应了声,“今日去哪里了。”
  阮荔笑盈盈回道:“奴家听说城东书铺多,去那边逛了逛,买了些笔墨纸砚回来。回来路上路过一家正在说书的茶楼,进去坐著听了两盏茶的书,茶香四溢,奴家贪嘴,没忍住称了三两茶叶回来。”她絮絮软软地说道著,经她之口,衬著她明亮的双眸,这些琐碎小事听起来都显得分外耐听。
  顾厉霄没打断她,脸上亦没甚表情。
  他回京城后还担心这女娘蠢笨,是不是还被婆子欺负著而不自知,现在看来是他多心。
  逛街、听书、喝茶。
  她这日子过得倒是不错。
  顾厉霄抬脚跨过门槛,还未走下台阶,眼跟前的女娘语气一转,依依不捨道:“將军这便要走了?奴家买了新茶,还想沏一壶请您尝尝呢。等將军下次再来,奴家定扫舍斟茶恭候。”
  阮荔屈膝,口中说著遗憾与不舍,身体已迫不及待摆出恭送之態。
  顾厉霄视线上滑,落在女子耳垂上熟悉的、轻晃的坠子。忽而薄唇微勾,停下步子,“时辰还要,本將吃阮姑娘的一盏茶再走。”
  …啊?
  阮荔唇角的笑容有些许迟疑,半垂的眼瞼掀起,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带著些手足无措的茫然,直勾勾地望著將军。
  这副模样在顾厉霄看来,倒是比她方才花团锦簇般的笑脸有趣。
  “怎么,不方便?”
  阮荔被他的冷脸嚇到,耳坠子猛地晃了几下。在心里念了七八遍此乃镇宅门神后,用力笑著,贝齿轻咬下唇,略垂眸,以羞赧的姿態道:“奴家所有皆是將军所赠,將军愿意留下喝一盏茶,奴家欢喜还来不及,岂有不愿的理。”
  她躲开將军的视线,这些像是沾了蜜糖的话一句句往外蹦,欢欢喜喜迎著將军入了堂屋。
  堂屋里只点了两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影影绰绰,桌椅、人物都像是镀上了一层朦朧温柔的光影,甚至连坐在正上方的將军,也在烛光下,凌厉的眉眼温和了不少。
  阮荔抬眸,撞上將军的视线。
  她討好地冲他展顏笑。
  阮荔本就生得柔媚,眼波流转间旖旎动人,水汪汪的一双眼,好似把心里的情都装在眼底。花瓣似的唇动了下,“將军稍坐,奴家下去沏茶。”
  顾厉霄的手指在桌上不轻不重敲了下,“不用你去。”
  刘婆子一哆嗦,险些又要跪下,“老、老奴这就去!”说罢急步退下。
  阮荔讶然,心想连刘婆子这样的老人都怕成这样,自己能討好將军,还能冲他笑,已经是她十分厉害之处了。
  很快,阮荔便发现不妥之处。
  刘婆子退下去煮茶,青铜也没进来,堂屋里只有她和將军二人。
  就是她和、將军、两个人?
  两个人……
  两个……
  阮荔越想越紧张,哪怕默念上百回此乃镇宅门神都缓解不了。
  哪怕將军给她屋舍、月钱,可她还是怕这位威严、喜怒不形於色的镇国將军。
  堂屋安静。
  站在下方的女娘沉默不语,毫无刚才的殷勤討好之態。
  身体肉眼可见的紧绷。
  顾厉霄开口,嗓音又硬又冷:“买了哪家的文房四宝。”
  阮荔密密的睫毛抖了抖,“是、是城东的十八铺的笔墨纸砚,”她从包袱里取出来东西,两手捧著送到顾厉霄面前,“奴家许久未写字了,怕糟蹋了好东西,只买了些便宜的练手,”实则都是掌柜提供的物资,她一分钱没花,“等字练好了,再买好些的回来使。”
  顾厉霄翻了下,笔墨纸砚,俱是些便宜货,“你读过书?会写多少字。”
  “原先跟著人念过几本书,后来生计所迫就没继续念了……常用的字都能写得一二。”
  顾厉霄听她言语含糊,只当她是跟著方维习字,在他面前故意避忌提及过去。
  他並未在意。
  “写两个字来看看。”
  “是。”
  她柔声应下,因身子紧绷加之转身太急,脚绊了下,手里的笔墨纸砚跌落,她下意识想捞住最要紧的砚台,慌乱之下鞋尖踩上裙边,整个人骤然失衡径直往地上跌去。
  “啊…”
  顾厉霄没想到她如此笨手笨脚,伸手扣住她腰间往回拽。
  阮荔只觉得腰间一紧,还未站稳,脚踝又崴了下,身体因腰间的手往前栽去——
  一头撞入將军怀中。
  脑中轰——的一声,烧得理智全无。
  而刚才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顾厉霄甚至来不及阻止。
  他清晰地感受到腿上压下丰腴的柔软,微沉的重量撞入怀中,女子紊乱的气息拂过…下一瞬,男人狭长黑眸中腾起骇人的漆黑涌动,他用力闭了下眼。
  这个冒失之女。
  他今晚就不该来此处。
  顾厉霄调匀气息,寒声开口:“还不起开?”
  阮荔慌忙退开,但浑身无力,根本站不起身,狼狈又窘迫地跌坐在地上,一张脸烧得火辣滚烫,头垂得恨不能埋进胸口。
  此时此刻,她根本不敢想自己方才冒犯了什么。
  这可是镇国將军啊!
  能止小儿夜啼、令敌国闻风丧胆的顾厉霄!
  而她、她都做了什么?
  恐惧紧接著涌上心头,她的眼圈渐渐红了,“奴家…奴家……无意冒犯將军……”她压不住嗓音里因畏惧而起的哭腔,身子瑟瑟发抖。
  顾厉霄本该呵斥她几句。
  这般冒失成何体统!
  但他还没训斥,她就哭成这幅模样了。
  顾厉霄缓缓沉下脸,想起来她本就畏惧自己,那些灿烂笑靨,都是她偽装出来的。
  顾厉霄垂眸看她,“阮荔,抬头看我。”
  在他目光中,跌坐在脚边的女娘抖了抖,耳垂上的坠子轻晃,拉扯著烛光摇曳。接著动作僵硬的抬起脸,脸色煞白,眼圈发红,眼中堆积著盈盈泪光,眼睫向下颤巍巍地眨了下,泪水沿著脸颊划过腮边。
  她跌坐在地的姿態实在不雅。
  她的眼圈也太红。
  咬著下唇的贝齿又太用力,几乎要把咬唇咬破。
  男人黑眸中神色微暗,喉结滑动,沉下声,“眼睛看我。”
  阮荔鸦黑下垂的眼睫狠狠颤了下,染上湿漉漉的水意,凝成一簇簇的,眼瞼慢吞吞地掀起,露出一双绵绵多情的眼,此时也盛满水意。
  “说话。”
  將军屹然不动地端坐於上首。
  嗓音冷冽的发號施令。
  每一个字都带著教人害怕的威严力度。
  阮荔需得昂面才能迎上他冷沉的面庞,这一刻自己仿佛成了他眼中的螻蚁,她心中惧意更浓,根本不敢再直视他,眼圈红得更厉害,早没了力气偽装,“將军、將军饶命…奴家无意冒犯、冒犯將军……”她一面说一面掉眼泪,又害怕又委屈,短短一瞬,哭得眼下、鼻尖都红了一片。
  顾厉霄看著她腮边落下的晶莹,不再惩罚这胆怯的女娘。“区区小事,本將还犯不著同你一个女娘计较,起来吧。”
  水意缠绵的眼瞳倏然睁大。
  “奴家多谢將军!”
  眸中盛著欣喜,唇角用力,挤出柔软的笑。
  但这些表情在脸上仅仅持续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