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宋濂告老还乡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一刻很关键。
  朱元璋主动问他要什么赏赐,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他为自己要官、要钱、要地,朱元璋会给,但心里会看低他。
  如果他什么都不要,朱元璋会觉得他虚偽。
  他必须要点什么,但要点不一样的。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想替一个人討个赏。”
  “谁?”
  “宋先生。”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宋先生在修史馆待了三年,呕心沥血。这部《元史》,没有宋先生三年的底子,臣三个月根本修不出来。宋先生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他三次告老还乡,陛下三次都没有批。”
  “臣斗胆,请陛下看在《元史》修成的份上,允许宋先生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程壑川说完,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朱元璋开口了。
  “宋濂告老的事,是他让你说的?”
  “不是,”程壑川抬起头,“宋先生不知道臣会替他求这个赏。是臣自己想的。”
  “为什么?”
  “因为臣不想看到宋先生死在任上。”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连程壑川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嘆了口气。
  “宋濂这个人,学问是好,但太老实。他在朝中待著,確实也干不了什么了。”
  他顿了顿。
  “准了。”
  程壑川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臣代宋先生,谢陛下隆恩!”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你替宋濂求了赏,你自己呢?要不要点什么?”
  程壑川想了想。
  “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继续留在六科,多学学本事。官大官小,臣不在乎。臣只想替陛下多干点实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朱元璋说,“你就先在六科待著。朕有用你的时候。”
  “谢陛下。”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气。
  他要告诉宋濂这个好消息。
  修史馆里,宋濂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头眯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
  程壑川推门进来,宋濂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陛下怎么说?”老头懒洋洋地问。
  “陛下说,修得不错。”
  宋濂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呢?”
  “陛下问臣要什么赏赐,臣替宋先生求了个恩典。”
  宋濂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什么恩典?”
  “陛下准了宋先生告老还乡。”
  宋濂愣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壑川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忽然看到老头的眼眶红了。
  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褶子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袍子上。
  “宋先生……”程壑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宋濂抓住他的手,手指枯瘦,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出奇。
  “程大人,”宋濂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老夫在朝中三十年,三次告老,三次被驳回。老夫以为,这辈子要死在任上了。”
  “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程壑川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老头的手背,轻声说:“宋先生,您可以回家了。”
  宋濂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乾清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程壑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宋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这一躬,你当得起。”宋濂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老夫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程壑川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宋先生,”他说,“您回去之后,好好养身体,別再操心朝堂上的事了。有空的话,写写书,教教学生。您的学问,不能断了传承。”
  宋濂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笑了。
  “程大人,老夫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朝中,要小心。”
  “下官知道。”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心里要有桿秤。”
  “下官明白。”
  “还有,”宋濂压低声音,“那个徐达的闺女,不简单。你要是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程壑川的脸一下子红了:“宋先生,您说什么呢!”
  宋濂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修史馆。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著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转过身,走出了修史馆的大门。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碍眼了。
  三天后,宋濂离开京城。
  程壑川去城门口送他。
  老头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袍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像是年轻了十岁。
  一辆牛车,两个箱子,一个老僕。
  这就是宋濂在京城三十年的全部家当。
  “程大人,”宋濂站在牛车旁边,“送君千里,终须一別。你回去吧。”
  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宋先生,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宋濂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两银票。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程大人,你一个七品官,哪来这么多银子?”
  “下官攒的,”程壑川笑了笑,“在御史台三年,吃住都在衙门,花不了什么钱。宋先生回去之后,要安家,要买书,要养活一家人。一百两不算多,您別嫌少。”
  宋濂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银票收好,拍了拍程壑川的肩膀。
  “程大人,你是个好人。但在这个朝堂上,好人活不长。”
  “下官知道。”
  “知道就好,”宋濂爬上了牛车,“老夫走了。你保重。”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
  洪武十四年春天,北元残余势力再次骚扰边境。
  朱元璋决定派蓝玉率军出征。
  出发前,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为蓝玉践行。
  程壑川作为六科给事中,也参加了这次宴会。
  他看到蓝玉坐在武將的首位,穿著崭新的鎧甲,腰佩宝剑,意气风发。
  朱元璋端著酒杯,当眾夸讚蓝玉:“蓝玉,你是朕的千里马。这次出征,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蓝玉站起来,声音洪亮:“陛下放心!臣这次一定把北元残余一网打尽,让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满朝文武纷纷举杯。
  程壑川坐在角落里,看著蓝玉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一阵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