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听劲,无意而动
  刚才被周清三招形意拳震住之后,眾人心里都憋著一股劲,不是不服,是想亲身体验一下,真正的国术在实战中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不是让你们跟我拼输贏,是让我看看你们的底子,也让你们感受一下,劲在实战中怎么运用。”周清站在场地中央,双手自然垂落:“你三个上来,尽全力攻我。”
  周清点了三个人。
  其中就有李刚,经过刚才的点拨,他收敛了蛮力,拳脚之间多了几分谨慎。
  李刚挥拳直取周清胸口。
  周清脚下微动,身形轻描淡写地避开,同时右手一探,轻轻搭上李刚的前臂。
  与手臂相触的瞬间,周清的感知便沿著接触面铺展开来。
  皮肤、肌肉、骨骼、重心,李刚整个人的动势,像一幅图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这正是他要的东西。
  他最近的听劲卡在了一个关口上。
  毛孔感知敌人动势之后,捕捉对方重心的速度总慢了一线,像是隔著层水雾看东西,轮廓是有了,细节却模糊。
  顶尖的太极高手一搭手便知对方重心所在,不需暗劲,不需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那是“无意而动”,是太极拳劲的上层功夫。
  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手与心通,心与意合,中间没有任何延迟。
  而他现在的太极劲,还停留在中下层。
  先摸到动势,再根据对人体结构的把握判断重心,最后经过意念反应做出牵引,这是“有意而动”。
  每一步都要过脑子,每一步都有延迟。
  放在推手里也许只差一秒,但在生死搏击中,一秒就是天壤之別,足够让人死上好几回。
  他需要大量的人桩来刷劲。
  不同的体型,不同的劲路,不同的发力习惯,每一具身体都是一道新的题目。
  反覆搭手,反覆感知,反覆牵引,量堆上去了,感知才会从“有意”变成“无意”。
  周清手指在李刚臂上一搭即收,微微发力,顺著他的拳势轻轻一引。
  李刚只觉自己的力道像是被什么力量裹住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脚下却稳得很,没有摔倒。
  就在这一搭一引之间,周清已摸清了李刚的动势。
  他的感知比李刚的身体反应快了半拍,脚步一绊,身形下蹲,骤然发劲后撤。
  李刚的劲本能地向前衝去,想要抗拒那股牵引之力。
  周清忽然改了劲路。
  后撤之势猛地转为前冲,借著李刚全力前顶的力道顺势一甩。
  这一借一甩之间,李刚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箏,从周清身侧凌空飞起,直直扑向前方。
  恰好,另一名刑警正从侧面包抄上来。
  这名刑警身手也极为硬朗,跟著李刚前后脚冲了上来。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的队友会突然横飞过来,迎面便撞了个满怀。
  闷响声中,两人撞作一团,后上来的刑警被结结实实地砸翻在地。
  他闷哼一声,翻身便爬了起来,脸上不见惧色,反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狠劲。
  不等他站稳,周清已欺身而上。
  两人手臂一碰,周清又是一个牵引一甩,將他整个人横著甩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大半圈,落地时双脚踉蹌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
  那边刚被摔飞的李刚也已爬了起来。
  周清身形一转便到了他面前,两人手臂相交,扭了不到两下,李刚又像一捆稻草般被甩了出去。
  鹰起兔落。
  最后一个刑警见同伴不过几个呼吸便纷纷利落倒地,索性不再正面硬上。
  他身形一晃闪至周清背后,猛然拧腰起腿,一记侧踢破风而出,脚尖裹著劲风直袭后心。
  周清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像是有另一双眼睛。
  在脚尖即將触及后背的瞬间,他整个人向后仰去,脊背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身如长虹臥波。
  那一脚擦著他的鼻尖踢过,毫釐之差,劲风扑面。
  紧接著,他双手反拍地面,身体如鲤鱼挺水般横转过来,坐地的同时右腿倏然蹬出,脚后跟贴著塑胶垫滑行,正蹬在那刑警的脚跟处。
  这是形意蛇形中的“溜地掌”,明明是腿法,发力却带著掌法的凌厉。
  力道收了八分,只將那刑警蹬得一个踉蹌退了两步,没有受伤。
  那刑警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愧疚与敬佩交织的神色:“周先生,对不起,我不该偷袭。您的功夫,真是太厉害了。”
  周清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平淡:“实战中,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偷袭、暗算,都有可能。刚才这一下,也是给你们提个醒,无论何时,都要守住心神,留意周围的动静。背后不长眼,但感知可以长到四面八方去。”
  一连四五次之后,三名刑警终於仰面朝天躺在塑胶垫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上下的体力被榨得乾乾净净,再也爬不起来了。
  接下来,十几个刑警轮流上阵。
  有擅长散打的,拳脚凌厉,腿法密集;有擅长擒拿的,出手如钳,锁扣凶狠;有从警校刚出来的,动作规整但缺实战磨礪;也有在街面上打了十几年的老刑警,招式杂乱却带著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劲。
  十几个人,十几种劲路。
  周清便在这层出不穷的攻势中,一遍遍地搭手、听劲、牵引、发放。
  他不主动出击,只等人来攻。
  拳来,便搭拳;
  腿来,便搭腿;
  肩撞来,便搭肩;
  胯顶来,便搭胯。
  指尖、掌缘、腕背、小臂、肘尖、肩头,身体每一处都可以是听劲的触手。
  一搭之下,对方的劲路便像一条河道在他感知中铺展开来,主干在哪,支流在哪,力道从何处起、经何处过、往何处去,一目了然。
  然后便是牵引。
  顺著对方的劲,轻轻一拨,轻轻一带。
  不多使一分力,也不少用一分劲。
  像水流遇到石头,不硬撞,绕过去便是。
  刑警们一个接一个被甩出去。
  摔在塑胶垫上,闷响不断。
  爬起来再上,上了又摔。
  有人摔了七八次,浑身被汗水浸透,仍咬著牙往上冲。
  这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倒让周清在心里暗暗点头。
  他发现,隨著搭手的次数越来越多,那股“隔著水雾看东西”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从指尖搭上对方手臂到感知重心位置,中间的反应时间越来越短。
  最初需要大半息,后来缩短到一瞬,再到后来,偶尔有那么几次,指尖刚碰到对方的皮肤,身体便已做出了牵引的动作,脑子还没来得及动,手已经动了。
  无意而动。
  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不经大脑思量,不经过意念判断,纯粹的感知与动作的直接贯通。
  像手碰到火会缩回来一样自然,一样快。
  虽然还只是偶尔灵光一闪,但周清知道,这层窗户纸已经被他捅出了一个窟窿。
  剩下的,就是靠数量堆,把“偶尔”变成“经常”,把“经常”变成“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