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两个老师傅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铁柱就抱著铁皮大喇叭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各位乡亲们注意了!”赵铁柱把喇叭举得很高,扯著嗓子喊,“红光服装厂今天正式开工了!”
  “五十位绣娘同志,早上八点到村东头新车间集合报到!”
  “迟到的要扣一毛钱!迟到半小时的扣五毛!迟到一个钟头的,就回家啃窝头吧!”
  赵铁柱一嗓子喊出来,整个红星村就都醒了。
  村东头新车间的大门还没大亮的时候,就已经有绣娘陆陆续续的来了。
  一个个都穿著自家最体面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又激动又紧张的神色。
  大雷嫂是第一个到的,昨天夜里很激动,没有怎么睡著,天刚蒙蒙亮就起来把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熨了两遍,用桂花油把头髮抹得亮晶晶的。
  “大雷嫂,你穿成这样子,跟要相亲似的。”隔壁的李婶子笑她。
  “你懂啥。”大雷嫂把腰一挺说,“我是生產组长,得有组长的样子。”
  八点整的时候,五十个绣娘都整齐的站到了车间的大门口。
  “各位大姐,各位妹子。”徐胜在车间门口说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红光服装厂的正式员工了。”
  “底薪三十元,做得好的一个月可以拿到五十元。”
  “但是。”徐胜话锋一转,“手底下干活,得对得起这份工钱。”
  “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大意。”
  “我这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糊弄我,別怪我不讲情面。”
  下面的五十个绣娘都点著头。
  大雷嫂带著人进了车间,一个人一张长条桌,一台缝纫机,一盏煤油灯。
  顾怀柔將上海带来的布匹一匹一匹的搬进来,堆放在车间最里面的小库房中,赵铁柱的媳妇桂英临时被抽调过来负责库房的登记工作。
  第一项任务就是赶上海那边的第一单,三千件的確良衬衫。
  ……
  三天之后,县城百货公司门口。
  一辆老解放吉普车稳稳噹噹的停了下来。
  县里的陈科长,不是上海的陈志明,而是县工业局的陈科长,从车上下来之后跟著两个穿中山装的老头。
  前面的那个老头子,六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黑色皮鞋擦得鋥亮,手里还拿著一个牛皮小包。
  这就是上海服装厂陈志明请来的裁缝师傅,姓周,叫周明远,是苏州人。
  后面的那个老头也是六十多岁,个子比较矮,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褂子,手里拿著一个旧藤条箱子,面带笑容。
  这就是做苏绣的吴师傅,吴景山。
  陈科长把两位老师傅送到吉普车跟前,对徐胜介绍了一下,就先回县里去了。
  “两位师傅,一路辛苦了。”徐胜赶紧把两位老师傅给让上了车。
  周师傅上车之后先皱了下眉头。
  老解放这车顛得厉害,座椅上还有点土。
  周师傅从中山装里面拿出手帕將座椅擦拭乾净之后又把额头上的汗水擦乾净。
  “徐同志,我们上海人可经不起顛簸。”
  周师傅慢悠悠的说,“这个座椅……”
  “周师傅,您担待点吧,乡下条件差。”
  徐胜笑呵呵的说,“到了红星村,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地方住。”
  “好的。”周师傅应了一声之后又擦了擦额头。
  吴师傅並不挑剔,抱著藤条箱子坐在后面,笑眯眯的看著窗外。
  车一路开到乡间小道上,顛簸得更加厉害。
  周师傅的手帕已经擦了七八次。
  “这条路……”周师傅禁不住又说道,“徐同志,你们村里的卫生情况怎么样?”
  “卫生条件……”徐胜赶紧说道,“放心吧,我早有准备。”
  “厕所里面乾净不乾净?”周师傅直截了当的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不习惯乡下的茅坑。”
  徐胜嘿嘿一笑:
  “周师傅,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红星村第一座瓷砖冲水厕所。”
  “什么?”周师傅的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冲水厕所?”
  “就在祖宅后面的院子,不是,就在车间后面的院子新盖的。上海式的,抽水马桶,白瓷砖到顶。”
  周师傅愣了一下,从鼻子里面哼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
  “徐同志,你倒是用心了。”
  吴师傅在后座上笑著说:
  “老周,我已经和你说过了,你这个毛病別人早就想到了。”
  ……
  到了红星村之后,车子就直接开到了村东头的新车间。
  周师傅下了车之后,四处看了看。
  车间是三个打通的大通间,三面都装有大玻璃窗,採光很好。
  里面五十张长条桌整整齐齐的摆著,五十个绣娘低头做活,缝纫机发出“噠噠”的声音。
  墙角还立著两台崭新的吊扇,徐胜昨天刚从县百货公司拉回来的,一台六十块,两台一百二,装在车间两头,“呼呼”的转著。
  秋天並不算太热,但是白天车间里五十个人挤在一起干活还是很闷。
  两台吊扇一开,风就呼呼的往下面吹。
  周师傅抬头看了看吊扇,眼镜后面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柔和了。
  “徐同志,你们这个车间,比我们上海工厂的老车间还要气派。”
  “周师傅您过奖了。”
  “不过奖。”周师傅进车间的时候一路走一路点头,“这个採光,这个通风,这个工位布置……做服装的就一定要这样。”
  吴师傅也进来了,一进到屋里就衝著一个正在绣花的媳妇儿走过去。
  那媳妇是杨家洼来的年轻媳妇,手里正绣一朵梅花。
  吴师傅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突然说道:
  “小同志,你这个是套针?”
  那媳妇儿一抬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愣了一下:
  “是……是套针。”
  “跟谁学的?”
  “跟俺娘学的,俺娘是苏州人,五几年下放的时候留在这儿的。”
  吴师傅眼睛一亮,说道:
  “我说呢,这个走针的方法,就是我们苏绣的正宗方法。”
  那媳妇儿的脸一红,低下头绣花也不说话了。
  吴师傅站直了身子,转头对徐胜说道:
  “徐同志,你们厂子的基础还可以。”
  “至少有三个人是懂苏绣底子的。其他的技艺也都还可以。”
  “一个月的时间內,我保证把这五十个人的水平提高到可以参加广交会的程度。”
  徐胜笑了:
  “吴师傅,那就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吴师傅摆了摆手说,“我退休在家很无聊,有事做才是正经。”
  周师傅並没有马上作出决定。他在车间里转了两圈之后又跑到裁剪台前看了好一会儿。
  裁剪台是徐胜特意让王二叔打的,两米五长一米二宽,桌面刨得平平的。
  上面放著一些裁剪剪刀,还有从省城带来的样式册子。
  周师傅拿起一本样式册子翻了翻,又皱起了眉头。
  “徐同志,你这几本册子……都是省城百货大楼里那些老款。”
  “款式太老了。”
  “我把上海新出的书带了一些过来。”周师傅打开自己牛皮小包,里面取出三本厚厚的册子,“这是香港今年最新的样式,我托人从广州带过来的。”
  “这三本册子你先让沈厂长看看,选几个能做的,我们先出样品。”
  徐胜接过册子,翻了翻,眼睛就亮了。
  里面都是最时兴的港式款式,收腰的,蝴蝶结的,荷叶边的,一款比一款时髦。
  “周师傅,你这……”
  “我这个人嘛,”周师傅嗯了一声说,“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得很出色。”
  “既然你把我请来,我就得对得起我一生的名声。”
  ……
  安排好两个师傅,徐胜带著周师傅去后院的冲水厕所。
  厕所是徐胜前几天让王二叔加班加点盖的,一间小屋,白瓷砖到顶,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洗手池,头顶掛著一个大水箱,拉一下绳子,“哗”的一声水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