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我夫妻一体
  柳韞玉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对孟泊舟抱有任何期待。
  不论他再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不会再搅乱她的心志,掀起什么波澜。
  可此时此刻,见他赞同寧阳乡主的提议,她整个人还是如坠冰窖,上过药的手又在隱隱作痛。
  而一旁的寧阳乡主总算鬆了口气,情绪平復,不容置疑地对柳韞玉道,“柳家是金陵富商,听说嫁给泊舟前,你也常常拋头露面,替家里经营铺子。若说那日是你去销金楼谈生意,外人纵有猜测,也难深究……而泊舟是去接你,如此一来,大理寺和御史台便都能交代过去。”
  柳韞玉静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对上她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孟泊舟心中有一瞬的不忍。
  打断母亲,终止这个荒唐的提议……
  这样的声音在耳畔若隱若现,可却始终不清晰,让他怎么都张不了口。
  柳韞玉站在囚室外,站在他们母子对面。渐渐地,连怒意都消弭了。
  苏文君的身份未被戳穿,在眾人眼里,她还是个郎君。出入销金楼,至多留下个风流之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她柳韞玉,却是女子、是人妻。她顶替苏文君认下此事,便是荒唐放浪,要面临所有指摘、嘲笑和非议。
  孰轻孰重?
  奈何在孟泊舟眼里,苏文君的名声是不容有暇的珍宝,而她的名声,就是可以隨意践踏的垫脚石。
  “凡事都有代价。”
  柳韞玉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你们当真……要我这么做?”
  孟泊舟低声道,“……你我夫妻一体。”
  夫妻。
  此情此景强调这二字,当真是讽刺。
  柳韞玉看了看寧阳乡主,又看了看孟泊舟,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好,我明白了。”
  一言落定,却像是將什么东西钉死了。
  孟泊舟望著转身离开的柳韞玉,忽然有种即將失去什么的惶惶不安,於是有些突兀地开口唤住她。
  “柳韞玉!”
  柳韞玉顿住。
  “此事让你受了委屈……待我出狱,一定补偿你,绝不会让人看轻你半分……你放心。”
  柳韞玉回过身,轻笑了一声。
  她一袭素裙、长袖曳曳,立於明暗交界处。昳丽的面容大半隱於黑暗,唯独那有些清瘦的下半张脸,曝於摇动的火光下。
  孟泊舟看不见她的眉眼,只能看见她轻轻扬起的檀唇,一如当年刚掀起喜帕时轰轰烈烈撞进眼里的笑顏。
  “夫君太客气了。我是你的妻子啊。”
  轻柔婉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狱室里迴荡。
  转眼间,柳韞玉的背影消失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中。
  孟泊舟却怔怔地立在原地,沉浸於那近乎虚幻的声音里,神色触动。
  ……
  再回到澹月居时,天光已被阴云吞没。
  怀珠担心地迎上来,还未问出什么,就被柳韞玉打断。
  “去取帐册来。”
  柳韞玉面上看著没什么异样,可声音却很疲累,“从金陵带来的,万柳堂的……以前的,现在的,有用的,没用的……都取来。”
  怀珠僵在原地,眼里的惊惧和心疼几乎要漫溢出来。
  她还记得当年夫人病故的时候,姑娘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对著柳家那些帐册,一遍遍地算。
  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又从天黑响到天亮……
  姑娘无处发泄、难以排解的情绪,都藏在指尖。
  然而帐目可以算清,人心却算不清。
  “姑娘,帐册都在这儿了……”
  怀珠將帐簿送进来后,便立在一旁,看著柳韞玉翻飞如蝶的手指,看著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带著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怀珠忍不住想起了夫人还在世的时候……
  “玉娘这珠算和心算的本事,若是男儿身,便是去六部做个主事都使得。”
  柳空青搂著柳韞玉,既骄傲,又惋惜。
  “母亲,六部是什么,是哪家的商行?”
  “不是商,是官。”
  柳韞玉惊讶地,“会算数,还能当官?”
  “算学亦可治国。”
  柳空青捏了捏柳韞玉的脸,“玉娘想做官吗?”
  柳韞玉拨浪鼓似的摇头,“玉娘要和母亲一样!”
  柳空青先是笑了,最后却又嘆了口气。
  怀珠一直记得柳空青那时的眼神。
  夫人已是商界巾幗,可在她眼里,姑娘的天地应当比她还要宽广,还要不可限量。
  总之绝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算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帐。
  ……
  与此同时,文华殿內。
  一份详细的卷宗被呈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大理寺少卿垂手肃立,向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的人低声稟报,“砚台案牵连者共七人,均已收监,这是他们的供状。”
  坐在书案后的,正是宋縉。
  天子年幼,如今各部票擬、公文案牘都由他这位国舅亲自批红。所以太后便將宫中的文华殿辟了出来,充作宋縉的值房,让他在此办公。
  殿內暖意如春,点了灯。宋縉身著玄青常服,腰间繫著青玉坠,袖袍上的勾云暗纹在烛辉下流光熠熠。
  他接过那些卷宗翻看,忽然顿住,“孟泊舟?”
  “这位孟探花倒是並未结党,而是前几日夜入销金楼,也被牵连了。”
  “夜入青楼?”
  宋縉眉梢微动,“他看著倒不似浮浪之人。可有內情?”
  “今日寧阳乡主已经前来陈情,说是孟探花那位商贾出身的髮妻,女扮男装去了销金楼。孟探花只是去接人,而非狎妓。下官已派人去问过,那夜孟探花从进楼到离开,只有一炷香的时辰,而且离开时,的確带走了一人。”
  孟泊舟的夫人……
  宋縉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那处摆著一个素白瓷盆。盆中盛著江中土,埋著朱芸花种。
  “相爷?”
  少卿试探地唤了一声,“孟泊舟仍在狱中,可是哪里不妥?”
  宋縉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捻了捻手指。
  “並无不妥。”
  最后,他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重新拿起硃笔。
  ……
  翌日,孟泊舟被放出大理寺狱的消息传回孟府。
  罩在孟府上空的阴云总算散了个乾净。
  “夫人让少夫人收拾收拾,隨她一同去接公子回府。”
  刘嬤嬤来澹月居请人的时候,柳韞玉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竟一改平日的素雅,穿了身胭脂水的红裙,梳著未出嫁时的髮髻,戴著釵环步摇,脸上也薄施脂粉,將连日来的憔悴、疲惫一扫而空,显得艷光四射、不可方物。
  浓妆艷饰,看著像是为接孟泊舟回来精心妆扮过的……
  刘嬤嬤眼底划过一丝鄙夷,“既然少夫人已经准备好了,那就隨老奴走吧。”
  柳韞玉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谁说我要去大理寺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