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那个签名
  “把原图放大。”
  陆衍把手机递给沈若霜,右臂还固定在夹板里,左手按住床沿,指腹收紧,床单被压出几道乱褶。
  沈若霜接过手机,把邮件附件导进平板,拍卖会旧档很快铺满屏幕,纸张泛黄,边角折损,备註栏里的衍字却落得稳,最后一笔收得乾净。
  苏輓歌坐在床边,头髮还散著,红裙袖口被热水打湿,贴在细白手腕上。
  她盯著那个字看了几秒,嗓音比刚才轻。
  “这字下笔很稳,不是隨手签的。”
  沈若霜把白震山供词拖出来,和拍卖记录併到同一屏。
  “白震山说,路线图上盖著衍宗私印,拍卖记录里匿名买家签了衍,时间都在九五年春,东西也是旧水系测绘残图。”
  顾清檀从外间进来,手里还捏著刚整理完的陈锐线索,听到这里,脚步慢了半拍。
  “编號能对上吗?”
  沈若霜把拍卖记录里的编號圈出来,指尖停在那串字母和数字上。
  “w零零九五七,和白家残图背面那串手写编號后七位一致。”
  顾清檀手里的纸慢慢放低,嗓子发乾。
  “这份残图,绕不开白家。”
  苏輓歌抬眼看她,眼尾还带著哭过后的红。
  “也绕不开苏家地下那口井。”
  陆衍盯著屏幕,眉心那点灼痛还没散,右臂伤处的热意也在往骨缝里钻。
  “白震山说,衍宗私印的主人,是我爷爷的师父。”
  苏輓歌接得很快,语气里压著火。
  “买残图的人,要么给你爷爷送路,要么给你爷爷设局。”
  沈若霜抬头,看了一眼院中石井的方向。
  “路线后来进了白家,又指向苏宅副井,两条路都说得通。”
  顾清檀脸色又白了一层,话出口时有些迟。
  “如果是设局,他从一开始就在等陆青山下去。”
  屋里一下静了。
  苏輓歌看了顾清檀一眼,这回没刺她。
  这条路,谁都绕不开。
  陆衍把传承笔记拿到身前,左手翻开封皮,纸页在指腹下翻动,旧纸摩擦的声响让屋里越发沉。
  “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没有师父,没有衍宗,也没有拍卖会。”
  苏輓歌靠近他,替他把最前面的页脚按住。
  “乾净过头了,被人洗过一遍似的。”
  沈若霜把平板放到床头桌上,指尖停在庄老口述那一栏。
  “这里卡著一个矛盾。”
  陆衍抬眼看她。
  沈若霜点了点屏幕。
  “庄老说,陆青山第六天被封入口,完成收尾后从排水口爬出来,罗盘碎了一半,人也废了一半。”
  她又点开拍卖记录,语速没快,字却咬得更实。
  “如果衍宗是陆青山的师父,核心材料和路线图都出自他,他当时为什么没救人?”
  苏輓歌手指绕著陆衍衣角,嗓音冷下去。
  “两个答案。”
  陆衍看她。
  苏輓歌抬起眼,眼底火光压著。
  “第一,他救不了。”
  沈若霜接上。
  “第二,他根本没打算救。”
  顾清檀握著纸的手收紧,纸页被她捏出褶子。
  “如果是第二种,第三方现在绑我弟弟,用陆家旧物引陆先生追水路,就都能对上。”
  苏輓歌看向她。
  “你怕陆衍被引下去?”
  顾清檀咬著唇,眼眶又红了,却没躲开苏輓歌的视线。
  “我怕。”
  她停了半息,声音哑得厉害。
  “我想救清言,比谁都想,可我不能骗自己,从四合院那口井开始,这局就在等陆先生往里走。”
  陆衍合上笔记。
  “怕也得进。”
  苏輓歌一下看向他,手指扣紧他的衣角。
  陆衍看著平板上的残图记录,语气沉下来。
  “顾清言在地下,苏家副井在地下,爷爷当年的帐也在地下。”
  沈若霜道:“前提是,我们拿到进去的钥匙。”
  苏輓歌指著屏幕,语速快了些。
  “签名衍,私印衍宗,白震山说你爷爷师父,赵云问回来的话是衍字不能断。”
  陆衍低声重复。
  “衍字不能断。”
  苏輓歌看著他,声音放轻。
  “你爷爷给你取这个名字,会不会就在留这条线?”
  陆衍没有答。
  他翻开传承笔记,翻到之前看过的那行小字。
  衍者,续也。
  苏輓歌盯著那行字,指尖停在纸边,没碰。
  “续。”
  沈若霜低声道:“传承不断。”
  顾清檀喃喃接上。
  “脉衍不绝。”
  陆衍指腹压在那行字旁边,旧纸被他按出浅痕。
  眉心的天衍罗盘又烫起来,这次比之前更重,皮肉底下有东西被人翻醒。
  他鬆开手,呼吸乱了半拍。
  苏輓歌马上按住他的肩。
  “又疼了?”
  陆衍把笔记放到膝上。
  “不碍事。”
  苏輓歌冷笑,眼里却全是担心。
  “你这三个字,比裴砚舟的婚帖还烦人。”
  沈若霜拿起平板,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继续推,別让他白疼。”
  她把三条线放大。
  “第一,衍宗买走残图,又给陆青山路线图,说明他掌握旧水系核心资料。”
  “第二,九五年水龙局之后,陆青山活著回来,可陆家传承里刪掉师承线索,说明他主动抹过这条线,或者有人逼他抹。”
  “第三,九六年副井出现,公开资料没有验收记录,位置又正好封住排水口那条线。”
  苏輓歌听到这里,眉头挑起。
  “副井未必是苏家主动建的?”
  沈若霜点开九六年工程图。
  “也可能是有人借苏家的手,把它建出来。”
  陆衍看向她。
  “你怀疑副井是衍宗留的后手。”
  沈若霜没否认。
  “如果他当年进不去,也救不了陆青山,就只能在外面另开一条路。”
  顾清檀马上问:“那这条路为什么会被第三方用来关我弟弟?”
  苏輓歌看著她,嗓音冷得厉害。
  “因为后手被人抢了。”
  陆衍把拍卖记录上的衍字继续放大,屏幕冷光落在他脸上。
  “也可能,留下后手的人还在。”
  这句话一出,屋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苏輓歌慢慢转头看他。
  “九五年到现在快三十年,如果陆青山的师父当年已经摸到宗师门槛,活到现在不怪。”
  沈若霜脸色沉下去。
  “那第三方可能不是衍宗的后人,也不是捡了遗物的人。”
  顾清檀嗓音更低。
  “可能就是他本人。”
  陆衍看著屏幕上那个衍字,右臂伤处的血已经止住,可韩伯留下的灰气被逼散后,眉心那阵灼痛反倒越发清楚。
  苏輓歌伸手按住他的左手。
  “陆衍,別自己往最坏那头钻。”
  陆衍侧头看她。
  “我在想另一件事。”
  苏輓歌马上问:“什么?”
  “如果衍宗还活著,他为什么不直接见我。”
  沈若霜看著平板上的几条线。
  “因为他在试你。”
  苏輓歌的脸色一下冷透。
  “拿顾清言试?拿沈若霜身上的寒气试?拿我妈的坟和苏家井试?”
  顾清檀声音发抖。
  “那他和苏家有什么区別?”
  没人接话。
  陆衍把平板往旁边推开,左手重新按上传承笔记。
  “试字太轻。”
  苏輓歌盯著他。
  “那是什么?”
  陆衍道:“他在逼我够资格。”
  沈若霜皱眉。
  “够什么资格?”
  陆衍刚要开口,眉心灼痛忽然加重。
  他按住笔记的手指收紧,传承笔记被压得弯起,右臂夹板也跟著擦到床沿,疼得他唇色白了一层。
  苏輓歌马上扶住他。
  “陆衍!”
  沈若霜也站起来。
  “罗盘又动了?”
  陆衍没有回答。
  他的邪瞳自行开启,瞳底金纹旋转,视野里的顏色一层层退下去,只剩传承笔记最后一页的空白纸面,被一点点点亮。
  那一页,他翻过许多次,一直是空白。
  旧纸深处浮出淡墨,水气从纸骨里逼出来,字跡一笔一划往外显。
  苏輓歌屏住动作,指尖还按在他肩上,却不敢再碰那页纸。
  沈若霜把灯光调暗,平板摄像头对准笔记。
  顾清檀站在门口,手里的纸滑下去半截,她都没察觉。
  墨痕逐渐清晰。
  第一行字浮出来。
  衍宗不是名號,是誓言。
  第二行紧跟著显现。
  传承不断,脉衍不绝。
  陆衍盯著最后那行字,眉心天衍罗盘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能看见这行字的人,说明你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