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南天门宴 姚曦云溪
  李仙来到天妖宝闕。
  妖月空早已等候在外。
  见人走来,天妖宫少主瞳孔微缩。
  李仙气息內敛,但肌体隱隱透出的莹润光泽,竟给他一种面对太古蛮兽幼崽的压迫感。
  “李兄,化龙池一行,看来造化不小。”
  妖月空大笑,上前拍了拍李仙肩膀:“走,醉仙闕,我做东,为你庆贺。”
  李仙点头。
  顺手捏碎一道传音符。
  片刻后,大夏皇子夏一鸣回讯,爽快应允。
  ……
  圣城西南,半空之中。
  一片庞大建筑群悬浮在三百丈高处。
  琼楼叠嶂。
  玉台横空。
  飞檐斗拱间,垂著万盏琉璃宫灯。
  白日里也亮著,將整座浮空楼宇映出一层金辉。
  醉仙闕。
  北原黄金家族的產业,效仿远古天庭格局而建,分春、夏、秋、冬四园,各设酒宴雅间、赌场、拍卖厅,號称圣城销金第一窟。
  正门牌匾上。
  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透著一股镇压天地的气魄:
  南天门。
  李仙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心中暗嗤。
  天庭因果极大。
  荒古时代连准帝都不敢沾染。
  黄金家族这点底蕴,敢顶著“南天门”的招牌做买卖,冥冥中自有气运反噬。
  收回视线。
  李仙面上不动声色。
  也不奇怪,这个时代,古天庭覆灭的真相早已湮没於岁月,世人只当它是个传说。
  脚下生云。
  拾阶而上。
  眾人步入春之园区。
  这里落樱繽纷。
  灵气浓郁成雾。
  连石桌石椅都是极品灵晶打磨而成。
  夏一鸣比他们早到一步,已经在雅间坐著了。
  这位大夏皇子穿了身白金蟒袍,腰佩美玉,整个人清贵疏朗。
  见李仙进来。
  他起身拱手,笑了笑:
  “恭喜李兄,七十五万斤源,圣城里传遍了。”
  “运气。”
  李仙落座。
  三人刚碰了杯。
  雅间外传来脚步声。
  侍者引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
  前面那人。
  白衣如雪。
  束髮金冠,面如冠玉,眉眼间带著三分笑意。
  举止从容,气度温和,像个世家公子赴友人之约——
  但李仙的紫金双瞳,在他体內看到了极其內敛的魔气波动,一闪而逝。
  摇光圣子。
  后面那人——
  雅间內的空气温度似乎变了一下。
  来人穿了件月白色的圣女战衣,衣领收至锁骨,银丝暗纹沿袖口蔓延至指尖,腰间束著一条碧玉流苏带,勾出纤细腰身。
  裙摆及踝。
  行走间如流云拖地。
  乌髮挽成简单的垂云髻,只插一根青玉簪。
  脸——
  瓜子脸型。
  肤白胜雪,眉如远山。
  眼尾微挑,天然一股嫵媚。
  嘴唇薄而红润,不施脂粉也艷色逼人。
  但偏偏下頜线条利落,目光清冷,与那股嫵媚形成奇异的撕裂感——
  圣洁与妖冶。
  同时存在於一张脸上。
  摇光圣女。
  姚曦。
  身量高挑,曲线在圣女战衣的严密遮掩下仍隱约可辨,行止间自有一股煌煌圣地的矜贵。
  夏一鸣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正了正神色,如孔雀开屏。
  妖月空起身见礼,介绍双方。
  摇光圣子拱手,温声道:
  “听闻李兄在道一石坊一鸣惊人,特来道贺。冒昧同席,还望见谅。”
  “请。”
  李仙伸手示意。
  几人分席落座。
  酒菜上来,气氛融洽。
  妖月空最能说,从赌石聊到源矿行情,又扯到圣城近日物价飞涨——
  “都怪你那古虫神源王,把延寿药材的价格整体抬了两成。”
  李仙接话。
  摇光圣子偶尔插一句,措辞得体,分寸拿捏极好。
  姚曦一直没开口。
  她端著酒杯,目光偶尔扫向李仙,像在打量什么。
  第三杯酒下肚,她放下杯子。
  “李仙。”
  雅间安静了一瞬。
  “有件事,我想当面问你。”
  姚曦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
  “说。”
  “金莲身法。”姚曦直视他的眼睛,“矿岩城,有人见过一个样貌与你极其相似的修士,施展了我摇光圣女一脉的金莲身法。步生金莲,身影如幻——这是圣主级术法,非本脉传人绝不可能修成。”
  她顿了顿。
  语气冷了几分:
  “是你?”
  旁边三人目光齐齐看来。
  李仙端著茶杯,抿了一口。
  “是。”
  一个字。
  乾脆利落。
  姚曦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痛快承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被恼怒取代。
  “你的金莲身法从何而来?”
  “机缘巧合。”李仙放下茶杯,“一处古蹟中偶得残篇,自行参悟。”
  “残篇?”姚曦冷笑了一声,“圣主级术法的残篇?你一个道宫境散修,自行参悟圣主级身法?”
  “对。”
  姚曦被他这毫无波澜的態度堵得一滯。
  “你必须停止使用。”她放平语气,但话里没有商量余地,“金莲身法是摇光圣女一脉的根基术法。外人擅用,传出去会让圣地蒙羞。若不然——”
  她微微扬起下巴:
  “我会请摇光长老出面,向你討一个交代。”
  雅间里气氛骤冷。
  妖月空咳了一声,打圆场:
  “哎,姚圣女,今天是庆功宴。这种事回头再说嘛,咱们先喝酒——”
  摇光圣子適时接过话头,含笑道:
  “师妹,李兄能凭残篇悟出金莲身法,恰恰说明他天赋过人。这是好事,圣地若知道有人能將残篇修至这般地步,想必也会感兴趣。不必急在一时。”
  话说得漂亮。
  可李仙看的清楚。
  摇光圣子说这番话时,瞳孔没有任何波动——
  既无善意。
  也无敌意。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姚曦却气得眉尖倒竖。
  她不是气李仙,而是气摇光圣子当眾给她台阶下——
  这等於在外人面前替她做了决定,抢了她圣女的话事权。
  摇光內部。
  圣子与圣女本就貌合神离。
  摇光圣子这番话,看似解围,实则在削她的面子。
  “师兄说的是。”
  姚曦咬牙坐下,不再看李仙。
  话题很快转开。
  夏一鸣提起了北域最近最热的话题。
  “太初古矿异动频频,各大圣主都坐不住了。”夏一鸣嘆道。
  摇光圣子眼中闪过一丝嚮往:
  “太初古矿,自古长存。大帝不可见,若有机会,我倒真想深入一探。不求神珍,只求瞻仰古皇大帝昔年战斗过的痕跡,领略大帝风采。”
  一番话。
  说得大义凛然。
  李仙心中冷笑。
  別人不知道,他却清楚。
  这摇光圣子修的是不灭天功。
  哪是去瞻仰大帝?
  分明是去古矿边缘寻觅太古生物的尸骸,吞噬本源壮大己身。
  “古矿太远。”
  李仙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
  “想看古老传承,何必去太初古矿。”
  眾人一愣。
  他目光转向姚曦,上下打量。
  “圣女身上,就有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李仙缓缓道,“清冷,孤高,带著月华道韵。如果我没看错,这股气息,疑似与神话时代的古天庭有关。”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古天庭!
  那是存在於神话时代的庞然大物,统御宇宙,连大帝级人物都要俯首。
  妖月空、夏一鸣、甚至摇光圣子,全部转头盯著姚曦。
  雅间里突然安静到了极点。
  姚曦面色变了。
  她识海深处。
  確实温养著一尊月宫。
  那是她偶然得到的一件无上异宝。
  专门用来淬炼神识,来歷神秘,连圣地长辈都不知晓。
  “你胡说什么?”她语速快了几分,“我身上怎么可能有古天庭的气息?摇光圣地与天庭毫无渊源——”
  “也许是某件器物。”
  李仙放下茶杯,不紧不慢:
  “或者某处空间……你识海中,像是藏著一座建筑。”
  姚曦起身。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响。
  “李仙!”她声音压得极低,“你窥探我的识海?”
  “我没有窥探。”李仙抬眼看她,语气很平,睁眼说谎,“只是源天神眼能看到源气层面的蛛丝马跡。你身上的那股古天庭气韵太独特了,遮掩不住。”
  妖月空终於將酒杯放回桌上,凑过来小声说:
  “天庭遗物……这东西,了不得啊。姚圣女当真有?”
  “没有!”
  姚曦回答得斩钉截铁。
  但她否认得越快,在场眾人脸上的好奇就越浓。
  夏一鸣不动声色地打量。
  摇光圣子笑意更深了半分——
  而那笑意底下藏著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姚曦攥紧了手。
  指节微微泛白。
  目光几乎要在李仙脸上烧出两个洞。
  她知道这次被反將了一军。
  她来质问金莲身法的事,李仙轻描淡写地认了,转手就把她的秘密翻出来晾在眾人面前。
  这小贼——
  可恶至极!
  “绝无此事。”
  姚曦冷冷撂下四个字,重新坐下,不再开口。
  李仙端起茶杯。
  正要饮——
  雅间门外。
  侍者敲门。
  “诸位贵客,外头有位瑶池侍女求见,点名找李仙李公子。”
  眾人对视。
  门开。
  一名身著浅碧色罗裙的年轻女修跨入,施了一礼,声音清脆:
  “瑶池圣女听闻李公子打算復活残缺不死药,特命婢子送来薄礼。”
  她双手捧出一只白玉葫芦,递到李仙面前。
  “百斤本源神泉。圣女说,养药需以本源之水滋润根须,此物或有帮助。另外,圣女邀李公子得空,移步瑶池石坊,有要事面议。”
  李仙接过白玉葫芦。
  拇指轻轻拔开瓶口。
  剎那间。
  一团七彩雾气从瓶口溢出。
  香气氤氳,在雅间中缓缓扩散。
  雾气过处,桌上灵珍酒水竟微微泛起波纹,像是受到了某种天然道韵的共鸣。
  妖月空猛地站了起来。
  “本源神泉?!”他嗓音都劈了,“百斤?!”
  他凑过去,瞪大眼睛看那七彩雾气,嘴唇哆嗦:
  “这东西……瑶池平时全拿来养蟠桃古树,外流的量一年不超过十斤,有价无市。百斤……三五十万斤纯净源都未必买得到。”
  他扭头看李仙,呼吸有些粗重:“她白送的?”
  “嗯。”
  妖月空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瑶池富婆。”
  他坐回去。
  灌了口酒,喃喃道:
  “果然,跟有钱人做朋友才是正道。”
  夏一鸣目光深了几分。
  看向李仙的眼神多了层审视——或为情敌?
  摇光圣子微笑如常。
  但把玩酒杯的手指节奏变了。
  姚曦没有说话,攥著的手鬆了又紧。
  瑶池圣女亲自送礼,点名邀约——
  这意味著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当即更加確信李仙得到了源天师一脉的真正传承,否则瑶池不会如此。
  李仙盖上瓶口。
  將白玉葫芦收入苦海。
  “替我谢过圣女。”他对侍女说,“明日午后,我去瑶池石坊拜访。”
  侍女施礼退出。
  门合上后,雅间里沉默了三息。
  妖月空率先打破沉默,笑著摇头:
  “李兄,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李仙没答。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
  视线越过杯沿,掠过在座每个人的面孔。
  摇光圣子的温雅。
  姚曦的恼怒。
  夏一鸣的沉稳。
  妖月空的精明。
  摇光圣地,瑶池石坊,五行宫的盯梢……
  棋盘在变大。
  他放下茶杯,起身。
  “散了。明日还有事。”
  走出醉仙闕,踏入暮色。
  身后,妖月空的声音远远追来:“李兄——那个黑葫芦——”
  李仙没回头。
  街角,卖糖葫芦的中年汉子还在。
  换了根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