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纸帽与热茶
  大会的散场比开场更加混乱。
  狂热散去,村民们嘰嘰喳喳地四散离开。
  “没想到是高书记被斗了。”
  “那纸帽子,我瞅著比过去的地主老財戴的还高半尺呢。”
  “看他衣服扣子都崩了,敞著怀,跟个要饭的似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平时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的高红卫,
  那个把“斗爭”二字掛在嘴边的高书记,
  此刻耷拉著脑袋,正被两个民兵押著,往队部后面的杂物间走,纸帽子斜扣在头上,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威严。
  赵山河带著二女慢慢地往家走。
  所到之处,人群齐刷刷地让出一条路。
  …………
  李满仓瘫坐在队部门口,面如死灰。
  刚刚,王大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回去写检查,要深刻”,李满仓便嚇得双腿一软,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水井旁,邻居张大妈的唾沫星子横飞,已经把赵山河传成了“赵主任的拜把子兄弟”了……
  …………
  赵大虎家,地窖。
  马灯昏黄的光照在两个男人的脸上。
  赵福生的手不住颤抖,钥匙怎么也捅不进锁眼。
  “弃了……连高红卫都能说弃就弃。”赵福生声音发颤,“这意味著,在你二叔眼里,赵山河比我们值钱,比这里面的粮食还值钱。”
  赵福生又不是傻子,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早就发现了高红卫也是赵卫东的人了。
  赵大虎倒是还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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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二叔本来就打算收服赵山河,但高红卫的落马,显然不在原本的计划之內。
  这肯定是赵山河在背地里又使了手段。
  队部那些帮他说话的人,肯定都是赵山河像拿下赵福生那样,一家一家拜访过去的。
  可让赵大虎心惊的是,这么多人竟然都肯冒著得罪高红卫、得罪二叔的风险去帮他站场。
  难道说,赵山河也捏著这些人的把柄?
  想到把柄,赵大虎忽然一个激灵。
  把柄!
  自己的把柄不就攥在赵山河手里吗?
  两人沉默半晌,突然不约而同开口:
  “做了他?”赵福生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狠厉。
  “投了他?”赵大虎嗓音发紧,透著压抑不住的恐惧。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做掉?怎么做得掉?那小子身手那么厉害,手里还有枪。
  可投降……把身家性命都交到那个曾经任他们践踏的赌鬼手里?
  “先看看,”赵福生咬了咬牙,“看看风向,要是赵主任真拿他当心腹……咱们就得另作打算了。”
  赵大虎沉默地点了点头。
  …………
  大会结束,赵卫东准备回公社去了。
  临走时,他非要拉著周正山陪他在村里逛一逛。
  周正山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赵山河再三叮嘱让他做戏做全套,无奈之下,只好捏著鼻子硬陪。
  赵卫东走得很慢,但手里的核桃却转得飞快,嘴角上还掛著志得意满的笑。
  “高红卫那条疯狗,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以后黑水沟,你帮著赵队长多操操心,今年……有四十几了?”
  周正山侧过身,脸上掛著恭敬的笑:“今年都五十一了,老了……这黑水沟是我家,我肯定上心。”
  赵卫东一摆手:“哎,哪里的话?五十一咋了,五十岁那正是干事儿的年纪嘛。”
  接著,语气微微一顿。
  “现在啊,这高红卫腾出个缺儿,你好好干,干出点儿成绩来!高红卫那位置……未必不能考虑你嘛。”
  周正山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忙躬身:“多谢赵主任栽培,周正山感激不尽!”
  …………
  直到赵卫东的吉普车扬起的尘土彻底散尽,周正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演戏真累!
  现在回想赵卫东许诺他的东西,周正山依然感到很震惊。
  一步登天!
  赵山河这个年轻人,竟真把他送上了高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能耐……
  顾不得那么多,周正山已经准备为黑水沟大干一场,好好打击这里的不正之风了!
  不是为了赵卫东那个虚无縹緲的承诺,只是因为他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
  …………
  赵山河抹了把脸,冰冷的井水刺激著他的皮肤,让他清醒了不少。
  前世那场击碎她们尊严的大会,在他的干预下,以这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提前结束了。
  楚云烟站在灶台边,背对著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云烟?”赵山河疑惑地叫了一声。
  楚云烟猛然转身,手里端著个正在冒著热气的搪瓷缸子,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努力上扬。
  “热水……你喝一口吧。”
  赵山河愣住了,虽然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关心他了。
  “好。”他接过缸子,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冰凉。
  楚云烟缩回手,背过身去,快步走到门槛处顿了顿:“你肩膀上的伤……还疼吗?”
  那是几天前,楚云烟亲手戳的,已经结痂了。
  “早就不疼了。”
  楚云烟转过身,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双曾经只有麻木和恨意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心疼。
  “让我看看。”
  她又折返回来,从里屋拿出药箱,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冰凉的手碰到绷带的边缘,动作十分轻柔。
  “今天……谢谢你。”楚云烟一边解绷带一边轻声说,“谢谢你,没有让高红卫斗我们。”
  她的手指顿了顿,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到赵山河手背上,滚烫。
  “谢谢你……让我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赵山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她乌黑的秀髮,闻著淡淡的皂角香。
  前世那个在疗养院里冷笑著说“我恨你”“去死吧”的楚云烟,和眼前这个为他流泪的女人,终於重叠。
  “我说过,再也不会让你们受委屈。”他哑著嗓子说。
  楚云烟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四目相对。
  这次没有逃避,没有尷尬。
  她缓缓抬手,轻轻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短髮。
  赵山河抬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再冰冷,而是变得滚烫。
  楚云烟的脸瞬间红透,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赵山河似是想起了什么:“云丝去哪了?”
  楚云烟声若蚊蝇:“她去邻居张大妈家玩了。”
  赵山河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两人的影子渐渐靠近、慢慢重叠,纠缠不清……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