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县机械厂
  大年初六。
  赵山河一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永久牌自行车擦得鋥亮,后座上捆著被褥和衣裳。
  张跃进给楚云烟配了十几包药材,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王大雷不知道从哪弄来辆牛车,把收音机、锅碗瓢盆、米麵粮油啥的堆得满满当当。
  周正山带著队里的干部来送,孙巧云还给楚云丝和苏文茵一人塞了个红包。
  “到了地方,给队里来个信儿。”周正山握著赵山河的手,重重的摇了摇。
  “一定。”赵山河把行李捆紧,直起身,看了一眼这个他重生后待了三个多月的村子。
  土坯房,老枣树,村口那头井,还有后山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谈不上留恋,但毕竟是这一世的起点。
  楚云烟坐在牛车上,怀里抱著那台红灯牌收音机。
  楚云丝和苏文茵坐在她旁边,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姐夫,县城有枣树吗?咱家那棵枣树,我还没吃到枣子呢。”楚云丝问。
  “有,比咱家那棵还大。”赵山河笑著跨上自行车,“走了!”
  王大雷赶著牛车在前面走著,赵山河骑著自行车在旁边跟著,周正山一行人沿著被雪盖著的土路,陪著他们慢慢往村口走去。
  路过井台边的时候,有几个閒汉站在那里,他们只是远远地看著,没人敢上来搭话。
  赵大虎没了之后,刘疤子就是黑水沟这帮閒汉们的头头,现在刘疤子也被抓走了,他们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赵山河走了,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是鬆了口气,又好像是空落落的。
  周正山他们送出村口好远才回去。
  牛车又走了好久,赵山河回头望了一眼。
  黑水沟渐渐远去,缩成一个灰濛濛的点儿,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
  “山河,”楚云烟从车后头探出头,“这儿就是机械厂?”
  两扇绿漆大铁门,门柱子上掛著白底黑子的牌子:“红星县机械厂”。
  里头几栋红砖筒子楼,墙根底下堆著盖著油毡的蜂窝煤,最显眼的是厂区正中的那根大烟囱,正呼呼往外吐白气。
  “到了。”赵山河支腿一打,翻身下车。
  王大雷从牛车上跳下来,搓著手朝厂区里望了望,咧嘴道。
  “山河,那我就送到这。翠花昨儿个念叨著要扯几尺灯芯绒,我得去百货大楼转转。”
  赵山河点点头:“我在这儿安置安置,你先把这俩丫头带走,走的时候再给我送过来。”
  王大雷点了点头。
  “云丝、文茵,你们先跟著王大哥走,去百货大楼里买点日用品啥的,別替他心疼钱。”赵山河对著两个丫头说道。
  “好耶!买东西去咯!”
  赵山河又看向王大雷:“顺便去后街看看,见著冯顺,问问他这两天后街怎么样。”
  王大雷一愣,隨即咧嘴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瞭然,把鞭子往车上一丟,跨上车,老黄牛甩甩尾巴,慢悠悠地拐上了街。
  赵山河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拎著包袱,领著楚云烟进了厂办楼。
  厂办的门虚掩著,赵山河在门上敲了几下,听见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屋里三张办公桌,墙上贴著《工业学大庆》的標语。
  靠窗桌子后头坐著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穿著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正低头看著文件。
  旁边靠墙处翘著二郎腿坐著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麵皮白净,穿著一身崭新的军绿棉衣,手里攥著串钥匙,叮噹作响。
  赵山河把介绍信和调动函递过去:“我是黑水沟生產大队的,叫赵山河,今天来报到。”
  那中年人抬头,伸手推了推眼镜,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
  看到“刘书记特批”几个字,他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山河的穿著。
  又是一个靠关係硬塞进厂的。
  “手续齐了。”中年人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著一副公事公办的敷衍。
  “二號筒子楼二楼,有间朝南的单间还空著,你先住那儿吧。”
  楚云烟一听是朝南的单间,眼睛一亮。
  “哎,高主任,”旁边的年轻人听到高主任把单间分给他们了,忽然开口,“住房的事,咱是不是再核实?”
  高志远眉头一皱:“郑强,啥意思?”
  郑强把腿放下来,慢条斯理地走到赵山河面前,上下打量。
  “高主任,不是我挑刺儿,他那档案上写著呢。”郑强从桌上抽过一份复印件,用手指弹了弹。
  “『撤销边防侦察参谋职务,记大过一次,生活作风存在问题。』咱厂虽然是个县办厂子,但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国营单位。”
  “接收这么个……有污点的同志,是不是得慎重?”
  他把“生活作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睛还不时往楚云烟身上瞟。
  楚云烟眉头微皱。
  赵山河没动,脸上也没有表情。
  高志远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神在赵山河身上转了一圈。
  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刘书记的关係”值不值得他开口。
  “郑副科长,”高志远放下缸子,声音平淡,“这是刘书记打过招呼的,手续都齐全。”
  “高主任,你也知道咱们厂的住房一直很紧张,这朝南的单间,可是答应了县物资局的陈局长了……”
  “您现在给了赵同志,那边儿怎么交代?”
  他这话半真半假,但意思却明摆著。
  陈局长是县物资局一把手,管著全县物资调拨,机械厂几项原材料指標都捏在他手里。
  郑强把这人抬出来,高志远確实得掂量掂量。
  他手指在桌上轻敲了几下,抬眼看向赵山河,眼里那点敷衍已经变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冷漠。
  “小赵啊,”高志远清了清嗓子,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住房的事確实急不得,要不这样,你先去车间报到,暂时在单身宿舍住两天,等郑副科长这边……”
  “第三页。”赵山河忽然开口。
  屋里静了一瞬。
  郑强一愣:“啥?”
  “桌上那份文件,”赵山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高志远桌前摊开的文件上。
  “第三行,联防队员编制人数和预算津贴对不上。”
  “多报了十二个人头,每人每月补贴十八块,一共二百一十六块。”
  高志远愣住,低头一看。
  果然,第三页表格里,“人员”一栏写著四十八人,可后面预算核算却按六十人做的。
  他拿起笔算了算,差出来的正好二百一十六块。
  郑强的脸一下子僵了。
  那份文件是他起草的。
  多出来的十二个人是他在吃空餉,本来高志远都已经签过了。
  “你胡说什么?”郑强嗓门拔高,“这是厂办的文件,有你说话的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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