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局
  春正月,丙戌日,汴京。
  暖热如夏。
  书房里,被堆满了寸长银炭的两个白云铜大火盆烧得红彤彤的,与临窗的红霞里外辉映,暖红成一片。
  坐在交椅上捧著一卷书的赵匡胤心情既不红也不暖。
  柳发正月初,时令乖戾天下失序也。
  寻常庶民虽不諳此等天人玄机,却对年景冷暖看得一清二楚。
  数十年间干戈扰攘,城头变幻大王旗,天下疲软失形,天道时令岂能不乱?
  人斗累了,天看累了,大国小家,都成了卸套老牛,粗重地喘息著。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赵匡胤注视著书中內容,不由得想起那一年,后汉惊变,太祖皇帝黄旗加身,却泣不成声,那一刻,他就在想,如果能担此天命,必然廓清天下,还中原百姓太平。
  如今天命就在眼前,赵匡胤不得不想,这会不会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突然,厚厚的门帘掀进来一阵寒风,把赵匡胤一部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髯吹得飘飞而起。
  身材頎长器宇凝重的来人,此时兴奋得满脸通红,几乎是跌撞著闯了进来,赵匡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倏然站起身。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我?”
  站在那里的便是被幕府宾佐称之为谋主的赵普,望著不能自抑的主公,郑重朝他一揖,笑意透过言表,“是,太尉!”
  “皇宫降下旨意,请您来日统军出征!”
  赵匡胤站直了身体,目光望向窗外,那双深邃的眼睛好像透过红墙绿瓦看见大庆殿中的龙椅。
  正朔之日,镇、定二州驰奏,辽师南下,与北汉合兵,自土门东下。
  突如其来的紧急军情震惊了朝野,使刚刚享受了半年和平的朝中大臣无所適从,但发昏当不了死,朝廷必须儘快选出抗击之人,带领大军去阻挡契丹与北汉的铁骑。
  乱世之中,权反在下,祸乱相寻,是以,三军易遣,一將难选。
  国中適合统军出征者,总共有三位,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进、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和殿前都点检的他。
  三成的可能,一朝化为现实,赵匡胤终於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一个个名字,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后唐明宗李嗣源、儿皇帝石敬瑭、后汉高祖刘知远,以及太祖皇帝郭威,隱约间,他触碰到了天命。
  “传我命令…”
  心中大石落地,赵匡胤恢復了威严厚重,“即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鐸、侍卫步军虎捷左厢张光翰、右厢都指挥使赵彦徽领其部兵马隨军出征,另命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殿前都虞侯王审琦及其所部留守汴京,护佑龙城。”
  大周军制,兵士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地方节度使所属军队,即牙军。
  二类,是中央禁军,而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殿前司,另一部分是侍卫司。
  作为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能调动的只有殿前司大军,然为出征主將,便有了三军调度之权,中央禁军,全权在握。
  北征部署,京城布防,皆是分內之事。
  “是!”
  赵普肃然领命,却没有急著出去,犹豫道:“太尉,与圣旨一同传来的,是城中一道流言,『待以出征之日,策点检为天子』,市曹渐生惶恐。”
  五十三年间,中原政权经歷五朝十三帝,而汴京一城,作为王朝都城,就歷四朝九帝,无数百姓歷经数次政变,对政变后的种种遭遇,可以说终身难忘。
  那些政变发动者,无不在政变成功之后,纵容士兵们烧杀抢掠,视人命如草芥。
  当今孤儿寡母、主少国疑,遇异族入侵,而令太尉领军抵御,无不是在復现往日种种。
  於是乎,流言甚囂尘上,许多汴京百姓纷纷出城,意欲躲过无法承受的灾难。
  “有这回事?”赵匡胤的眉头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频频动乱,有识之士看出玄机,这並不让他意外,生民趋利避害,出城避祸,也在预料之中,对於京城流传,他並不担心。
  赵普关注著赵匡胤脸上神色的变化,提醒道:“大军出城之前,若有人说动太后和陛下,一纸詔书,便可以改易他人为將,行百里者半九十,太尉。”
  赵匡胤默了一下,又望了一眼天色,方道:“世宗皇帝崩后,皇宫日入便闭,黄昏之后,京城的流言,传不入宫城之中,现在及夜能覲见者,除了三相,唯有…韩通!”
  听出太尉声音中的忌惮,赵普垂首而立不答。
  李重进镇扬州,韩通便成了侍卫司的最高长官,市井流言之事,一旦引起韩通警觉,使其入宫覲见,说动太后和陛下,那太尉的出兵统帅资格就会立刻被剥夺,甚至有可能被打入天牢,从此不得安寧,那时候,数月的精心策划,就会胎死腹中。
  即便太尉破釜沉舟,直接发动政变,也势必会引发一连串的血案,这绝不是太尉想看到的。
  顺利兵变,减少流血,不復太祖皇帝乾祐三年之事,才是幕府想要得到的。
  赵匡胤橐橐橐踱起步来,思量良久沉吟说道:“我去见韩通!”
  “太尉不可。”
  赵普惊了。
  太尉与韩通同事世宗皇帝柴荣,分属两司,素无往来,然韩通长子韩微,却常言太尉有反心,此子天生佝僂,人称“橐驼儿”,多居家中读书,却对天下大事通明,先前得知太尉在军中威望颇高,便劝韩通先下手为强,所幸,韩通寡谋无断,而未有动作。
  如果太尉去见韩通,无异於羊入虎穴,生死之事,都在韩家父子一念之间。
  汴京虽重,但在赵普看来,不及太尉万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赵匡胤看向了他,“则平,我越来越能感受到天命所在,如果老天爷愿意让我坐上那个位置,无论是一天,或是一月,或是一年,或是经年,我也要天下人知道,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一直把天下、眾生,看得比自己要重。”
  赵普愣怔在原地。
  以身犯险,只为生民立命,这一刻,在他的眼中,太尉,如泰山、如东海,气量恢宏。
  而这,正是他们追隨太尉,一往无前建立不朽之业的原因。
  赵普怦然心动,“愿与太尉同往。”
  “你不要去。”
  “太尉……”
  赵匡胤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忠心表现,他本想只身去造访,不带一兵一卒,但见失色的谋主,內心不由得一软,脑海里驀然想到一人,改口道:“让德昭隨我去。”
  “二郎?”
  赵普一顿。
  太尉共有四子,与贺夫人生长子德秀、次子德昭、三子德林,续弦王夫人生幼子德芳,而德秀、德林早夭。
  二郎德昭今十岁,喜读书,此前不显人前,世人鲜有知府上还有位衙內,然而,前日太后、陛下举除夕游园会,君臣大庆,太尉携子前往,为天下所知。
  会上,陛下降拆字令,“虱去为?,添几却是风,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文武大臣及眾,皆无有好对,二郎应对,“江去水为工,添糸即是红。红旗开向日,白马骤迎风。”
  诗句押韵,意境连贯,引得无数喝彩。
  陛下赐金蟾。
  恰云遮月,符太后由心而发,降行令,“浮云拨开,明月出来,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兵戈连绵,文道没落,袞袞诸公一时又无所对,又是二郎观湖景,对曰:“莲萍拨开,游鱼出来,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更难得的是,大相国寺住持佛印迟来,闻之从船底钻出,接曰:“船板拨开,佛印出来,憋煞人哉!憋煞人哉!”
  惊艷四方。
  太后赐玉桂。
  佛印以空门为拒,如此,“蟾宫”、“桂枝”,皆为二郎所得,蟾宫折桂,金榜题名,群臣笑言,二郎有状元之姿。
  笑惊天上,太后与陛下起兴,便赐綬带,而换二郎集句,二郎以砚台为题提笔写下“巧工斫山骨”五字,不仅公卿无所对,传之外界,京畿文人雅士彻夜难眠。
  状元之姿,便不像是戏言,太后和陛下甚是满意,再赐金书马刀。
  此为御赐新科状元的书刀,不仅製作精美,装饰华贵,更代表了二圣的期盼。
  待到二郎科举,必点头名状元。
  太尉因此得到太后讚誉,“將门文曲,教子有方”。
  一场游园会,竟使二郎文动汴京,若非朔日军情,恐已文惊大周,不过,如此两对一诗,名震华夏只是早晚的事。
  太尉欲入虎穴,赵普就够不放心的,二郎同去,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再是后悔都来不及。
  可是,反对的话却是没有出口,赵普工於心计,非常清楚,天底下恐怕没有將父子生死未来交付於人手,更能取信於人的了。
  倘使事有不谐,状元之姿,也能为太尉遮挡一二。
  所有蛛丝马跡萍末之风都瞭然於胸,至此,赵普没有了反对,难言道:“怕是苦了二郎。”
  赵匡胤知道没有什么好隱藏的了,“乱世之中,状元之子,何足道哉?”
  “唤德昭去韩府。”
  “是,太尉。”
  主谋心思融合一处,赵普没有犹豫,出了书房。
  ……
  偌大的南都园,竟然还有这么一座小院落,进得小院也没有影壁,迎面一株合抱粗的大柳树,柳芽初发,嫩绿清新,柳树后一座土丘,荒草荆棘交错,活似一座荒冢,土丘后又是三五株细柳,细柳后一排三间茅屋,屋旁一口青石井台的老井,除了清净,实在简陋得一无是处。
  这,便是赵德昭的居所。
  半年前,大周世宗皇帝柴荣崩,一梦一醒,他就在了这里,等他弄明境遇,將来与秦皇、汉武、唐宗並称四大千古一帝的父亲赵匡胤,已经遵照圣旨就藩宋州担任节度使,並且无詔不得回京。
  除了宋州掌书记赵普经常回京看望祖母,代表父亲拜访在殿前司、侍卫亲军司的好友以外,宋州幕府,与其他节度使幕府没有两样。
  但在赵德昭看来,这就是青萍之末。
  冲龄之岁,生母已逝,不为祖母所喜,加之府上新有女主及其亲子,赵德昭能做的並不多。
  翻开书卷。
  其他三位死去的千古一帝,似乎做了个很不好的榜样,秦始皇长子扶苏,自裁上郡,汉武帝皇长子刘据,諡號为戾,唐太宗皇长子李承乾,流放黔州……赵德昭又翻开了书卷,歷代开国太子的结局,貌似也都不怎么好,汉太祖长子刘盈,因仁弱不受汉太祖待见,险些被废,继位之后,被其母后吕后掌控朝政,因戚夫人之事受惊抑鬱,二十三岁便逝去,汉光武帝长子刘强,生母为皇后郭圣通,光武帝废郭后立阴丽华后,刘强主动辞让太子位,降为东海王,次年病逝,晋武帝长子司马衷,先天智缺,继位后成为傀儡,遭八王之乱波及,被赵王司马伦废为太上皇,最终被东海王司马越毒杀,隋文帝太子杨勇、唐高祖太子李建成……开国太子,无一善终。
  赵德昭却对他们提不起同情之心,或许是知道自身还不如他们,作为事实上的开国皇长子,终其一生,无错无过,却连个太子之位都没有获得,直至被骑著驴车狂奔的叔父活活逼死。
  说是太子诅咒也好,说是大帝雄猜也罢,但,赵德昭想活。
  那便不能什么都不做。
  根据已知的一切,赵德昭做过无数次推演,试图参与到即將发生的事中,但遗憾的是,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自己活下来,在那个久经战阵、杀伐果决的父亲面前,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危险,都是必须被提前清除的存在,哪怕,是血缘之亲的儿子。
  听到门外传来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赵德昭不慌不忙合起书卷,在敲门声响起时,站起了身,放归了原处。
  要想活,先疯魔。
  以身入局。
  是最好的办法。
  “二郎,太尉唤你隨行。”赵普那浓重的蓟县口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