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锋
  “是!”梁惟简脸色苍白。
  赵煦这时忽然开口,“娘娘,罚他们无用。”
  “官家这是替奴婢求情?”
  “不是求情。”
  “是因为孙儿刚才说了,要让外头少生是非。”
  “今日在汴河上罚內侍,明日宫里便会传,官家偷听中宫事,太皇太后大怒。”
  “再过一日,御史台会有人上札子,说宫禁不严。”
  “又过一日,宰执会有人求见,说须严整內廷。”
  “是吗?”高滔滔看著赵煦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官家连这个都想到了。”
  赵煦低头,“孙儿怕。”
  高滔滔道:“怕什么。”
  “怕娘娘辛苦一场,最后便宜了朝堂上会写札子的人。”
  高滔滔一时沉默。
  她又说不出话来。
  赵煦的言语让她有了陌生感,也让她有了危机感。
  往常那种隨心所欲掌控一切的感觉竟然不那么真切了。
  自己的大好乖孙儿何时这么伶牙俐齿?
  一场大病就变了吗?
  惊讶於赵煦的改变之时,高滔滔也不得不承认赵煦说的有一定道理。
  她摄政多年,太清楚台諫的厉害。
  太祖立下规矩,不可杀上书言事之臣。
  於是,大臣们拿著名义,站在道理上,连天家私事都能说成天下公议。
  数十年,党爭之势已是水火。
  她可以用他们,也必须防他们。
  “好,且依官家。”高滔滔朝著梁惟简摆了摆手,“出去吧。”
  “是。”梁惟简立刻起身退到帘外。
  这时,高滔滔再道:“官家今日既然问了,吾也不瞒你。”
  “孟氏端庄,无娇惯之气,家风清正,入主中宫,可安內廷。”
  赵煦微微点头,“娘娘见过她几回?”
  高滔滔道:“命妇入宫请安,吾见过。”
  赵煦又问:“她懂政事吗。”
  高滔滔皱眉,“皇后不必懂政事。”
  “她能管住后宫吗。”
  “有吾在,有尚宫局在,有內侍省在,何须她一入宫便管住所有人。”
  “那她能替孙儿挡住外戚吗。”
  高滔滔很烦躁,赵煦的问题没完没了,像是上位者质问下位者,让她极不舒服。
  若不是顾忌外面隨侍的一大帮子人,她都想吼一句——够了!
  “孟家不是张扬人家。”她压抑著火气,儘量耐心。
  赵煦像是没察觉到高滔滔语气中的不爽,竟反驳道:“今日不张扬,明日也许不张扬,可一旦她成了皇后,孟家便不再只是孟家。”
  高滔滔脸色越加难看,“官家这话,已经有疑人之意。”
  什么意思?吾识人不察?
  好胆!
  赵煦云淡风轻解释,“孙儿不是疑她。”
  “孙儿只是疑坐在皇后位上的人。”
  帘外眾人听的心惊动魄,极力克制,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不少人也疑惑不已。
  向来温顺的官家今日怎么了?
  何以如此和太皇太后说话?
  梁惟简已经在用眼神严厉警告所有人,谁敢把两人的对话往外泄露半个字,便要取谁的项上人头。
  高滔滔不禁有些厉声,“官家还未见过孟氏,何来喜欢不喜欢?”
  赵煦道:“孙儿不喜欢的是,自己连见一面都没有,便要把她立成皇后。”
  “天子婚事,原本便不是儿女私情。”高滔滔言出如冰。
  她忽然隱隱猜到了赵煦的用意。
  赵煦道:“孙儿明白。”
  “所以孙儿今日才问娘娘,不敢私下闹,也不敢让外臣知道。”
  “孙儿只想在娘娘面前说一句实话。”
  “说。”
  赵煦恭顺答道:“孙儿想先见一见孟氏。”
  高滔滔终於忍不住了,一拍桌案,“荒唐!”
  赵煦看起来並未被有了怒意的高滔滔嚇到,仍安安静静坐著,“可以不说是相看。”
  “娘娘可召命妇入宫赏花,孙儿隔帘问几句礼法。”
  “也可让她抄一页经义,孙儿看看字。”
  “再或让尚宫问她若掌中宫,先理哪三件事。”
  高滔滔怒气冲冲,“皇后看的是德容,不是科举!”
  赵煦道:“娘娘,孙儿认为皇后进宫后,管的不是一处小院。”
  “她要面对您、面对太后、太妃,要面对公主,要面对內侍,要面对各家送进来的耳目。”
  “她说错一句话,外头能生出十篇文章。”
  “她赏错一个人,宫里能多出百般猜测。”
  “若她只会温顺,娘娘在时自然无事。”
  “若她诸事皆怠,有一日娘娘劳累,谁来替孙儿稳住內廷。”
  面已如霜的高滔滔再一拍桌案,“官家,你这是在咒吾!”
  船舱外,梁惟简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官家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他实在看不懂。
  这次,赵煦立刻起身,走到高滔滔面前跪下。
  “孙儿不敢。”
  “孙儿怕的,正是娘娘为大宋辛苦太久。”
  “孙儿想要一个能让娘娘少操心的皇后。”
  “若孟氏真有这个本事,孙儿亲自向娘娘赔罪。”
  高滔滔眯著眼,没有叫赵煦起来。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皇帝,像是要重新认识赵煦。
  她一直知道赵煦聪明,只是这份聪明被压在孝顺和规矩之下,从未这般露出来。
  好一个少年天子。
  “若孟氏没有这个本事呢。”
  赵煦抬头,“那就请娘娘再选。”
  高滔滔冷笑一声,“官家可知,皇后人选一动,外朝会有多少人动心思。”
  赵煦道:“所以更该早些试。”
  “趁娘娘还未明旨,趁外头眾臣还不知道。”
  “选得合適,皆大欢喜。”
  “选得不合適,悄悄换过,无人敢说。”
  高滔滔冷冷看著他,“官家今日,是早有准备。”
  她明白了。
  赵煦是在借题发挥,是在向她要权。
  哪怕她选的人如阴丽华、长孙皇后之资,赵煦也要质疑。
  小皇帝真的是长大了,也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她暗暗打定主意,要查一遍近两月谁都和赵煦见过,尤其是新党。
  不,近侍、宫女也要挨个查一遍。
  不一定见人,递一封信也一样。
  赵煦没有否认,“孙儿想了一夜。”
  “还想了什么。”
  “想娘娘为何选孟氏。”
  “想若孙儿闭口不言,日后与她不合,娘娘会伤心,孟氏会受苦,朝廷会添乱。”
  高滔滔冷哼一声,“官家怎知日后不合。”
  赵煦把额头压低,“因为孙儿不愿再做一个什么都不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