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殿里再度安静。
  赵煦的话,话糙理不糙。
  风闻奏事本是利器。
  可利器握久了,就有人拿来割自己不顺眼的人,更为了声名而不惜死諫、夸大其词。
  这几年,朝堂高官换的比任何时候都快,多为言官弹劾所致。
  姚勔脸色青白交替。
  吴立礼额头贴著地,不敢抬。
  郑雍心中大急,连忙开口,“陛下,臣等绝无离间君亲之心!只是两宫之事关乎社稷,臣等不得不言。”
  “不得不言,可以。”
  赵煦点头,“你可以上札,可以请对,可以求见宰执,请他们转奏。”
  “你们偏偏选常朝。”
  “选百官在列。”
  “选朕坐在这里,太皇太后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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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中丞,你告诉朕,这叫不得不言?”
  “臣不敢!”郑雍整个人伏在地上。
  王岩叟本以为赵煦已经放过了他们,没想到还追著猛打,情急解释,“陛下息怒,郑中丞绝无此意,臣等皆无此意。今日之言,確有急切之处。”
  “急切?”赵煦看向他,“你们也知道急切?”
  “陛下——这——这——”
  王岩叟十分尷尬和羞愧,他刚才说赵煦躁切,没想到到头来自己才是急切的人。
  “好了,不要解释了。”赵煦笑了笑,又看向百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也为尔等解惑,望诸位知流言何来。”
  “朕与太皇太后是祖孙。祖母教训孙儿,天经地义。孙儿好奇,向祖母问一句婚事,並非不孝。”
  “朕为身边受罚之人求情,並非忤逆。”
  “若这也叫动摇国本——”赵煦声若洪钟,“那大宋的国本也太脆了些!”
  一语落下,眾臣脸色变了又变。
  他们彻彻底底意识到长久以来,他们忽略了天子,可现在不能忽略了。
  一夜之间,天子便长大了。
  就像一把收起的刀,鞘內暗藏著锋芒。
  赵煦最后一句,没有人接。
  良久,帘后传来响动。
  似乎是高滔滔准备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又似乎,是一声长长的呼气。
  这时,吕大防站不住了,他双手持笏先向高滔滔行礼,再向赵煦行礼,“太皇太后,陛下。”
  “臣有话。”
  高滔滔立刻道:“讲。”
  吕大防字斟句酌,“台諫风闻奏事,乃祖宗成法,施行以来,功利千秋,然风闻亦不可滥用。”
  “今日之事涉及两宫,牵动人心。若无实证,不宜再以风闻相逼。”
  “臣以为,姚正言等人忧国之心可嘉,但措辞失当,举止失当。”
  “请太皇太后裁断。”
  苏辙也出班,“臣附议吕相公。”
  “仁宗朝言官得以风闻言事,意在广开言路,防壅蔽,绝奸邪。”
  “可仁宗皇帝也曾告诫言官,言事须有分寸,不可挟言路而轻动国体。”
  “你们可知错?”
  到了这个时候,俩人不能等著高滔滔表態,只能先一步拋出,从维护大局的方向出发。
  他们需要尽力维护朝廷的体面。
  首相与次相发声,基本定下了调。
  言官今日实在过分,不懂分寸。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能任由言官再和天子当堂对峙,谁知道天子还会说出什么震人心魄的话来。
  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四人更加狼狈,有心再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高滔滔还未开口做最后决断,在两位宰相表態后,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他们的本意很简单。
  替高滔滔出头,逼赵煦当眾认错,把赵煦摁回原形。
  这事办成了,高滔滔记他们一功,朝中也安稳。
  谁成想,赵煦不按常理出牌,先认罪,再掀桌。
  认罪是假,掀桌是真。
  赵煦听著吕大防和苏辙的话,心里默然。
  到底是老相公了,和稀泥的本事和时机很巧。
  “二位相公,不必为难几位忠臣,朕还有话。”
  “够了。”高滔滔已不想再听赵煦逼迫几人,她的耐心到了极致,她现在极其不舒服。
  今日本该是台諫发难,小皇帝认错,她出面宽宥。
  结果小皇帝把桌子掀了,又把碎片一块块塞回台諫嘴里。
  宰相站出来,为了保朝廷体面,字字都在挑言官的不是,反倒是偏帮小皇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眼下,体面暂时是保住了,可台諫的刀也钝了。
  以后谁还敢隨便諫言皇帝?
  无论是上札子还是面陈,需三思而后行。
  高滔滔有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感觉。
  “回你的座上去。”她皱眉道。
  只是,赵煦並未回座,只是缓缓转身,面向珠帘后如刀刺来的视线,叩首道:“太皇太后。”
  他恭恭敬敬跪下,双手按在膝上,姿態规矩。
  “今日之事,有人言孙儿不孝,孙儿若不应,便是默认。”
  “孙儿只能应了,应了便要有个了结。”
  “你要如何了结?”高滔滔直直问道。
  难道现在还不够吗?
  后半句她忍著没问出来,闷在心里。
  “孙儿还想问太皇太后一句话。”
  一语落下,殿里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宰执也好,四名始作俑者也罢,满殿官员,全都竖著耳朵,也提心弔胆。
  他们的怦怦直跳。
  言官接二连三直諫,执政站台,大宋天子巧妙地化解了,反过来逼著言官和执政认错。
  现在臣子认错,宰相定调,太皇太后说到此为止,天子已经胜利了,可天子还有话问。
  天子要问什么?
  好像不难猜。
  四名大臣敢直言劝諫,难道背后没有太皇太后的默许?
  不然,在姚勔开口时,她就应该站出来阻止。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大宋天子之问,太皇太后的回答,將很有可能决定今后朝局的走向,也將决定祖孙关係。
  赵煦开口了,“太皇太后以为,孙儿不孝吗?”
  如天雷落殿,声震九霄。
  刀就这样架到了高滔滔的面前。
  这把刀,一开始是架在赵煦脖子上的,后面到了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身前。
  赵煦要她当著百官的面,给自己一个明明白白的定性。
  但高滔滔不能按她的理解给赵煦定性。
  若说赵煦不孝。
  那好,祖孙决裂,坐实两宫失和,言官们的话全成了实锤。
  赵煦立刻就要去太庙请罪。
  天下皆惊。
  高滔滔也没办法仅凭近日之事废了赵煦,她即便要废,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也不同意。
  士大夫们会集体反对。
  若说不孝,再说几句遮掩过去,打消赵煦去太庙的心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日后赵煦亲政,追究起来,今日的起居註上白纸黑字写著太皇太后亲口定论。
  天下人会怎么看?
  先帝託孤於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当著满朝的面说先帝的儿子不孝。
  宗室会怎么想?士林会怎么议?
  今日大殿上,高滔滔一直没有直面这个问题。
  她只是默默看著赵煦反驳四大臣,坐视宰相和稀泥,默认宰相定性四大臣不懂分寸,妄议宫讳。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妥协,她不想亲自开口。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天子没有不孝。
  这对她来说,是很久没出现过的憋屈。
  帘后,很长一段沉默。
  眾臣屏息等待。
  赵煦安然坐著,很是恭顺。
  其实高滔滔很想很想说赵煦不孝,她很想把茶盏扔到地上,指著赵煦训斥。
  吾忍气吞声了这么久,你暂时贏了,为何你还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