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才十五岁
  夕阳西下,寿康殿里有些暗淡。
  陈衍躬身站著,“娘娘,官家晨起从您这里回福寧殿后,见了奴派去的小黄门。”
  “那人如何?”
  “入宫近一年,瘦弱不堪,像个病秧子,在宫里也没个玩的好的人,官家见了他,看起来没生气。”
  “你倒是会挑人。”高滔滔一声冷笑,“继续说吧。”
  “喏。”陈衍继续道:“听福寧殿的人说,官家问了些情况后,便特意让膳房取了食盒,给他吃了。那小黄门在外面躲著边吃边哭,想来是感激得很。”
  “倒是会收买人心。”高滔滔语气听不出喜怒。
  “娘娘圣明。”陈衍连忙附和,“官家年纪虽小,心思却多。”
  一旁默默听著的梁惟简眉头一皱。
  陈衍这话不该说,官家哪里是他能妄论的。
  高滔滔面无表情看了眼陈衍,示意他继续。
  陈衍见高滔滔没有斥责,心里欣喜,再说道:“上午,官家至邇英阁,听范侍讲讲《尧典》,官家却嫌无趣,先提柳三变的词,又提晏同叔的词,惹得范侍讲很是难堪。”
  “柳三变?”高滔滔微微惊讶,“不该,范祖禹怎么做的?”
  柳永之名,她自然知道。
  仁宗皇帝当年一句“且去填词”,汴京城里流传了几十年。
  天子在邇英阁里当著讲经官提这等话,实在不像样。
  “范侍讲劝諫官家,说天子不该谈论靡靡之词。”陈衍道:“官家便说是相戏耳,转头让范侍讲讲《资治通鑑》。”
  “这倒罢了。”高滔滔冷冷道:“算是知错就改。”
  “娘娘。”陈衍小心翼翼看著高滔滔,“官家点名要范侍讲讲霍光和武后晚年典故。”
  “什么?”高滔滔声音大了许,“他敢这么说?”
  “奴不敢欺瞒娘娘。”陈衍叩首,“福寧殿和邇英阁都有咱们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范侍讲听罢,摆手没敢讲,匆匆离去。”
  “好啊。”高滔滔面无表情,“继续,说他下午做了什么。”
  “喏。”陈衍道:“下午官家就在福寧殿院子里,带著那小黄门对著医书练什么强身健体之术。”
  “没有什么章法,折腾了半个时辰,出了些汗,便回殿更衣。奴看,所谓强身健体,不过是託辞。”
  “藉口?”高滔滔眯起眼。
  “是。”陈衍壮著胆子道:“娘娘,恕奴多嘴,官家近日多次冒犯您,昨夜索要懂拳脚的近侍,今早赏赐近侍,上午戏弄讲经官,下午又在福寧殿故作姿態。”
  他说到这里,见高滔滔神色不变,心一横,说道:“奴觉得......,官家行事越来越肆意。”
  梁惟简脸色骤变,狠狠瞪著陈衍。
  高滔滔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官家是个悖逆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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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衍忙低头,“奴不敢。”
  “那依你看,该如何?”
  陈衍心头直跳,觉得机会来了,“奴才愚见,官家年纪渐长,心思也活络了,怕是已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了,不如……不如趁早——”
  “趁早什么?”
  “不如趁早给官家选几门好亲事,让皇后、妃嬪们好生劝著些。”陈衍硬著头皮改了口,“再让讲经官们多上上心,好歹……好歹把心思拢一拢。”
  他没敢把“废立”二字说出口,但暗示的意味十分浓厚。
  “好个忠心不二的奴才,官家既然不把吾放在眼里。”高滔滔冷笑著戳穿陈衍的心思,“那你说,吾是不是废了他最好?”
  “免得吾天年后,她要夺吾的名號,杀高家族人泄愤。”
  陈衍脸色煞白,砰砰叩头,“奴不敢!奴只是为娘娘担忧,为大宋担忧!”
  “你也配为大宋担忧?”高滔滔猛拍桌案,“官家是吾的孙儿,是先帝的儿子,是大宋天子。”
  “你是不是觉得,吾老糊涂了,连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要你来提点?”她怒容满面,“官家说话乖张也好,行事出格也罢,自有吾教他,轮不到你一个奴婢在这里评头论足。”
  “还是说,你觉得这寿康殿来的多了,有些话,也该由你来说了?”
  陈衍更加拼命磕头,声音发颤,“奴不敢!奴绝无此意!奴昏了头,求娘娘恕罪!”
  “抬起头来。”
  陈衍缓缓抬头,额上已见红痕。
  高滔滔的目光如针扎进他眼里,“你今日来报官家动向,本是分內之事,可你要记住了!”
  陈衍呆呆点头,心乱如麻。
  “官家是君,你是奴!”高滔滔声音低了下来,“往后报官家起居,只报做了什么,莫要加些自以为是的揣测。再有下次,不必来见吾了。”
  “滚出去。”
  “喏!”陈衍连滚爬起,躬身退出殿外,背影仓皇。
  殿內安静下来,窗外只剩一层稀薄到不见的红。
  梁惟简低声道:“娘娘,陈衍恃宠而骄,我稍后再去训他。”
  高滔滔意味深长道:“他是你举荐上来的。”
  梁惟简立刻跪下,“奴有罪。”
  “起来吧,和你无关。”高滔滔语气倦怠,“你看看,陈衍都当面明著挑拨,宫里其他人私底下什么不敢说?”
  “难怪宫禁外泄。”
  “是奴失责。”梁惟简仍然跪著。
  “我没有说你。”高滔滔摇了摇头,“从开国起,宫里的事就如流水渗进墙缝,哪里拦得住。
  “我是在藉此警告宫里的人,莫要挑拨。谁的嘴要是不知道轻重,就撕了。”
  “好了,起来吧。”
  “谢娘娘。”梁惟简缓缓起身。
  “陈衍办事还是值得放心的,可惜心思太多,要有你一半心意,那就好了。”
  “娘娘谬讚。”
  “官家今日之举止。”高滔滔忽然换话题,“你怎么看?”
  “直言无妨,你不是陈衍。”
  “官家今日……確实闹腾了些。”梁惟简硬著头皮沉吟道:“可闹腾归闹腾,也没出格。强身健体是好事,逗弄范侍讲是孩子心性,至於讲史……”
  他停了停,再道:“史书上的事,听听也无妨。哪朝天子不读史呢?”
  “你倒是替他说话。”高滔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让范祖禹讲霍光和武后,只是听史吗?”
  “说说看,其意何在。”
  这回轮到梁惟简沉默。
  霍光辅政十余年,权倾朝野,废立天子如侍妾。身故后遭遇清算,族灭。
  武后篡夺李唐社稷,自立为帝,晚年淒凉,武家亦被灭族。
  官家这是在暗示。
  暗示他会像汉宣帝一样?还是在提醒娘娘武后的下场?
  好像都是一个意思。
  这能说吗?
  不能说。
  “老奴愚钝。”梁惟简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官家的心思,我猜不透。只是有一事……”
  “说。”
  “官家今日赏新进的小黄门吃食,又和他练体。”梁惟简道:“奴认为意在千金买骨。”
  “往昔,官家从不和近侍多说半句。”
  高滔滔怔了怔。
  是啊。
  自己的好孙儿不仅在收买人心,还故意做给自己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有宫女提著灯笼走过,光晕在窗纸上晃了晃,又移开了。
  “他才十五岁。”高滔滔轻声说,不知是说给梁惟简听,还是说给自己,“怎么就……怎么就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