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廷前议事
  午后,垂拱殿里薰香裊裊。
  春寒未尽,殿门虽半掩著,仍有凉意顺著砖缝往里钻。
  宫女轻手轻脚添了炭,铜炉里火星一闪,又很快暗下去。
  高滔滔端坐在帘后。
  赵煦坐在珠帘外偏东的位置,面前摆著一张小案,案上有茶,有几卷书,还有一支閒置的笔。
  他看起来像是在旁听,也只能旁听。
  在常朝,百官奏事只是明面上的礼数,真正细处还得在垂拱殿、崇政殿这些地方面奏。
  都堂议过的事,拿到这里来,由宰执逐一说明利害,再由高滔滔裁决。
  说是共议国事,实际上,最后“依卿所奏”或者“再议”,才是关口。
  赵煦垂著眼,看起来很是悠閒。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千年后也差不多。
  只是他坐在小会上,往往也不能说话,只有听的份。
  吕大防第一个匯报,“臣等都堂聚议,河北转运司奏报,近来保州、真定一带春雨稍迟,麦苗恐受影响。若再近一月再无及时雨,当预备常平仓平价出糶,以免商贾囤积。”
  他说完,赵煦看了他一眼。
  吕大防恰好也望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吕大防很快移开,继续朝著珠帘方向道:“此事尚未到施行之时,只是臣以为,当先令河北诸州县核实仓储,勿至临时仓促。”
  高滔滔道:“吕卿思虑周全,先下札子,令诸州县详报。”
  “臣领旨。”
  吕大防点点,心中鬆了一口气。
  他方才其实怕赵煦开口。
  赵煦真这样做了,他也不觉得奇怪。
  今日早朝苏颂当廷请赵煦示下,已把一层窗纸捅破了。
  虽说后来眾臣纷纷称无事,算是把局面按住,可这层窗纸既然破了,风便会往里灌。
  赵煦若在此时插话,事情便又要麻烦。
  好在无事。
  接下来该苏辙奏事。
  苏颂没来。
  这也在眾人预料之中。
  上午他拖著病体入朝做给所有人看,已是勉强。
  苏辙表示先让枢密院匯报,他的事等会再奏。
  於是,韩忠彦开始奏枢密院的军事,是件很重要的事。
  夏国於去年挑起了战爭,已有三月。
  赵煦侧过头认真听著,比方才更专注。
  近年来,西夏屡屡犯边。
  元丰四年,趁著西夏內乱,宋五路伐夏,先小胜而惨败,消息传回国內,神宗哭的不成人样,悲痛不已,最终一病不起,两年后鬱鬱而终。
  从战略目的来看,宋確实失败了,但也夺取了西夏银、石、夏、宥诸州和横山北侧一些军事要点,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元佑元年二月,神宗尸骨未寒,西夏派使者向宋朝贡,同时要求宋归还当年攻占的兰州、米脂等五砦,在大宋伤口上撒盐。
  西夏暗暗放言,若是不还,將发兵征討。
  围绕西夏的过分要求,宋廷紧急展开討论。
  绝大多数人都不同意归还土地於夏。
  但有重量级人物站出来同意了。
  司马光和文彦博力主还土归夏,司马光说是大宋先发兵占了夏的五砦,是宋不义在先。如果不还,夏会启战端,攻陷城池,宋多半打不过。那时再归还的话,就是宋之大耻。况且要那五砦也没什么用,浪费军力和財力,还给夏也能平息兵戈。
  好吧,司马光说服了高滔滔。
  最终,神宗朝付出大宋数十万將士的性命和海量钱財打下的土地,被水灵灵的还给了西夏。
  而大宋得到了什么呢?
  西夏名义上俯首称臣尔。
  这就是司马光,凡是变法之策,不问成果,一律反对就完事了。
  他是大宋名相,符合忠臣的定义,却实打实乃误国之臣。
  他更忽略了一个道理——狼的胃口是餵不饱的。
  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西夏打他的老脸。
  元佑元年九月,司马光死了。
  七个月后,也就是元佑二年四月,西夏藉口与宋划分疆界產生爭议,率先发兵攻掠涇原路。
  五月,西夏国相梁乙逋以厚礼邀约吐蕃一同出兵,约定瓜分宋熙河、兰州等地,好在被宋军所败,得以暂时平息。
  此后数年间,西夏连年掳掠宋土地,小打小闹没断过。宋以防御为主,倒也没什么大损失。
  去岁冬,梁乙逋再亲统数万骑兵,掀起大战,分多路突入环州、庆州地界,劫掠沿边,攻破多处小堡、烽燧,压力骤增。
  宋廷严令不得主动出塞开战,诸路守將只能据城固守,被动防御。
  如今梁乙逋还未罢兵,边疆烽火持续告急。
  赵煦回想起这些,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无外乎,后人称大宋为大怂。
  司马光,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他只適合裱在墙上作为受人敬仰的大儒,不適合治国理政。
  必须要改变。
  赵煦怔怔看著韩忠彦,脑子不断想著近月来枢密院关於西疆的军事奏疏。
  韩忠彦察觉到赵煦的异样,话里十分谨慎,按照宋廷一贯的应对策略,说道:“臣以为,西边不可轻动。边臣多有邀功之心,欲出击夏贼。若稍有不慎,则大祸亦。故臣请拨粮草,不请增兵。”
  高滔滔沉吟片刻,嘆道:“边事宜守,吕卿与户部商议,拨付粮草,速往环、庆二州。”
  年初接到夏相入侵的消息时,她紧急召集眾臣討论,定下的策略就是死守。
  实在守不住,弃城便是。
  “臣领旨。”韩忠彦和吕大防同时拱手。
  赵煦一声嘆气,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他不知如何说起。
  军国大事,忌讳纸上谈兵。
  何况他现在没有发言的权力,即便说了,恐怕也没人听。
  军政,乃国家大事,高滔滔更不会轻易放权。
  可即便如此,也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能做一点是一点。
  韩忠彦瞥见赵煦的神情,心里发紧。
  官家似乎对边事很感兴趣。
  这不是好兆头。
  少年天子血气方盛,若一心想著用兵立威,西北怕是又不得安寧。
  好在还有娘娘撑著。
  韩忠彦想著,暗自嘆息。
  轮到王岩叟时,他只奏了一件不痛不痒的事,说禁军中有几营军器破旧,请工部与军器监核算修缮。
  说完后,他仍只向高滔滔请旨。
  高滔滔准了。
  赵煦面无表情打量了一眼王岩叟。
  此人倒也不是无能之辈。
  有些人坏在立场,有些人坏在心术。
  司马光是前者,王岩叟大抵也属於前者。
  只是,前者有时候比后者还误国。
  王岩叟说完,这才到苏辙。
  苏辙沉声道:“去岁贡举,新科进士已按例授官。然吏部近来覆查名籍,其中部分进士尚未得合適差遣,臣等议定,可令吏部依科第、出身、年齿与所长,分赴州县为簿尉、主簿、教授等职。”
  这是常规人事安排。
  宋朝士人金榜题名后,並非人人立即显贵。
  许多人初授官职微末,或外放州县,或候选多年。若名次靠后,且没有门路、没有名望的话,便只能慢慢熬。
  高滔滔听著,轻轻点头,“名单可带来了?”
  苏辙取出札子,递给內侍。
  內侍捧著札子入帘。
  片刻后,高滔滔问:“这些人,你都看过?”
  “看过。”苏辙道:“其中有数人文章可取,亦有数人年齿稍长,宜早授职,以免久滯。”
  高滔滔隨口问:“可有特別出眾者?”
  苏辙沉吟道:“才学之士不少,马涓、张愨、何志同、刘棠等较为出眾。”
  “马涓?”高滔滔点点头,“他是状元郎,吾记得刘安世力荐其为状元,官家便同意了。为此,刘安世自詡“状元之师”。”
  这时,苏辙笑道:“有这回事,但是那马涓不认,他说殿试为天子主持的考试,中举者为天子门生,不能再向他人称门生,不认这个老师,哈哈哈哈。”
  苏辙笑了起来,其他人也笑,包括高滔滔。
  刘安世这头老虎难得有吃瘪的时候。
  殿里,唯独帘里的梁惟简和帘外的赵煦没笑。
  梁惟简自知身份,虽为高滔滔之心腹,这等场合也不是他能肆意大笑的时候。
  而赵煦笑不出来是因为他心中不爽,更有灵光一闪。
  去岁殿试时,天子哪能做主,一应事宜皆由几位大臣办理,他们按著心意定好了名次,赵煦只是念名字。
  当然,他也不在乎。
  笑声散尽,高滔滔带著余悦吩咐道:“那就让吏部办吧。”
  苏辙正要点头称是,却听赵煦忽然道:“苏卿,朕记得去岁的进士中,有一个叫宗泽的人,此次打算授何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