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是谁定的名次?
  邇英阁里,赵煦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翻看著策论。
  范百禄静静坐在下方,等著赵煦提问,他隨时解答。
  没错,翰林学士范百禄也是侍讲,偶尔也会来给赵煦讲课。
  这会儿,范百禄很鬱闷,忍不住在心里骂人。
  该死的淳甫小儿,真乃浅陋之人,装病不来,为难老夫。
  范百禄是范祖禹的叔父,两人同朝为官,同在经筵任职,擅长於以史为鑑阐发治国要领,是朝中一桩美谈。
  那日,范祖禹被赵煦刁难后,隔了一日再来授课,结果赵煦让他讲汉之吕后和竇太后传记,他没敢讲,又不好一走了之。
  最终,他硬著头皮讲了李白。
  再两次,称病不来。
  今日呢,范祖禹依然称病不来,范百禄只好来了。
  他一肚子怨气。
  赵煦刁难范祖禹的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来之前,就派人先和赵煦通了气,询问赵煦想听什么。
  他决定如果赵煦的回答让自己为难,便也称病不来。
  好在,赵煦只是提出要看科举策论,不需要范百禄讲,有疑难处进行解答就行。
  得到这番回答后,范百禄便悬著一颗心来了。
  好在,这会赵煦真的在看歷届考生的策论,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让范百禄稍稍心安。
  是哪一场科举呢?
  嘉祐二年丁酉科。
  嘉祐二年丁酉科这场科举当属千年科举第一榜。
  这次科考的主考官为欧阳修,他重策论、倡务实,以此为標准进行评卷,最终录取的三百八十多名考生里,群星璀璨,名垂青史。
  都录取了谁呢?
  唐宋八大家之三——苏軾、苏辙、曾巩,“北宋五子”之二——程顥、张载。
  还有章惇、吕惠卿、曾布、王韶,再有郑雍、梁燾。
  大预言家一句章惇一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冥冥中预示了大厦將倾;吕惠卿曾是王安石变法时的第一副手,后决裂;曾布当年就参与了王安石变法,哲宗亲政后再被重用,与章惇一同成为哲宗绍圣年间的左膀右臂。
  王韶熙河开边,乃不世军功。
  郑雍、梁燾、外加同年录取的林希、张璪都官至宰相。
  眼下,郑雍乃御史中丞,梁燾为翰林学士,距离宰执之位近在咫尺。
  看著这些,赵煦心里浮想联翩。
  有一本书叫做《人类群星闪耀时》,聚焦人类歷史上东罗马帝国灭亡、列寧穿越德国返回俄国、拿破崙兵败滑铁卢等重大歷史事件,令人盪气迴肠,可惜此书中描述的眾多风云人物不在同一时空。
  故在赵煦看来,元丰年间的大宋,才是群星闪耀、熠熠生辉。
  元丰年间,嘉祐二年丁酉科科举录取的眾多如雷贯耳士子,外加彼时在世的王安石、司马光,还有程颐、大宋科学双子星——苏颂和沈括,以及黄庭坚、秦观等人,堪称大宋群星闪耀时。
  看完几人的策论后,赵煦不胜感慨。
  真是百花齐放、百家爭鸣,没有菜的,只有彩。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惜花无百日红,烈火烹油,士大夫之繁华前所未有,也埋下了党爭之祸的土壤。
  “哎。”他一声嘆气,嚇了范百禄一跳。
  范百禄有些紧张的看了赵煦一眼,见他並没有询问的意思,才放下心来。
  赵煦又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正是宗泽去年的万言书。
  他皱著眉头看完,倒不是觉得宗泽写得过於激烈和夸大,而是觉得宗泽很可惜。
  字里行间透著锐气和英气,字字在理,鞭辟入里,可见对朝廷一片赤诚,这样的人居然能被评为末甲。
  “范卿,朕有一惑。”他终於开口。
  “陛下请讲。”范百禄拱手,心里有些忐忑。
  “去岁,你是主考官,宗泽怎么被评为了末甲呢?朕觉得他的万言书写的很好啊。”
  没错,去岁科举主考官也就是权知贡举正是范百禄。
  您问我?官家,您不清楚吗?
  范百禄一怔,他分明记得天子当时就在集英殿里,从头到尾看著新科进士角逐。
  评定结果出来后,天子勉励了眾多士子一番,接受了朝拜。
  怎么评的,天子不清楚?
  何况,殿试的主考官是天子,一眾阅卷官提供参考意见,天子定名次。
  再有,碍於上一届科举產生的巨大风波,也就是元佑三年那场,那场的主考官是苏軾,考试期间被朱光庭、王岩叟等人抓住几个点拼命弹劾,即便高滔滔压下此事,认为这帮人在无中生有、中伤苏軾,这些人仍不消停。
  实在受不了的苏軾因而再度自求外调,於元佑四年回到了熟悉的杭州,耳根子便清净了。
  故,去岁科举,范百禄牢记苏軾的教训,並没有大权独揽,遇事和两位副考官商量著来。
  同权知贡举,也就是副考官有两人,分別为吏部侍郎顾临和目前已经外任不在朝中的孔武仲。
  这一届的状元马涓,能夺魁是因为殿试读卷官刘安世一手力捧主推,最终赵煦钦定。
  对此,范百禄当时虽然有不同意见,但也没吭气。
  宗泽被打为末甲,也不是他评的。
  赵煦前几日在垂拱殿里问宗泽一事,不是什么秘密,作为翰林学士,他当然有资格知道。
  赵煦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有深意。
  他提起宗泽,欣赏之意並不遮掩,作为去年主副考官,范百禄很难不紧张。
  他倒是不怕赵煦怪罪,他是担心赵煦又问一些让人难看的问题,把他架起来,夹在两宫之间。
  “范卿,怎么沉默不语?”赵煦催道。
  “臣.....臣不知。”范百禄欲言又止,磕磕盼盼说道:“不是臣定的名次。”
  “哦,那是谁啊?”赵煦似笑非笑。
  殿试中,皇帝不可能挨个定名次,一般定下三甲或者前十以內就差不多了,其余由考官们定。
  去岁在集英殿里,对於考官们联名擬定的名字,赵煦並没有什么意见,他確实不知道宗泽被打到末甲,到底出自谁的主意。
  但现在,他知道了。
  “是......顾侍郎。”范百禄沉默中,艰难说道。